阿依娜捏着银狼佩,指腹像划过狼背上的鬃毛——那上面刻着极细的纹路,不是北狄的图腾,而是阴山山脉的地形图。
她花了三年时间,才从一个老死在洛京的北狄老奴嘴里,套出这佩饰的秘密:三十年前青狼原之战,北狄的败兵曾在阴山深处凿了条密道,银狼佩上的纹路,就是密道的入口。
好一张地图!
这是她的底牌,是她能在洛京撑下去的底气。
可现在,沈砚的箭簇,射穿了她的船,也射穿了她自以为是的隐秘。
“备车。”
阿依娜忽然站起身,白熊皮上的灰被带得飞起来,“我要去沈相府。”
乌兰惊得猛地抬头:“公主!
不可!
沈相府是龙潭虎穴,他们刚截了咱们的船,您这时候去……龙潭虎穴?”
阿依娜笑了,浅褐的瞳仁里映着烛火,像两簇跳动的鬼火,“洛京城里,哪处不是龙潭虎穴?
他沈砚既然敢动我的船,就该料到我会找上门。”
她顿了顿,指尖在银狼佩的绿宝石狼眼上按了按,“再说,我总不能让我的硫磺,烂在洛水的淤泥里。”
马车是天楚样式的乌木车,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毡子,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
阿依娜坐在软垫上,闭目养神,耳却竖着听着车外的动静——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节奏,街角摊贩的吆喝,甚至远处禁军换岗时甲胄碰撞的脆响,都在她脑子里绘出一幅活的洛京地图。
她来洛京三年,从最初连天楚的官话都说不流利,到如今能闭着眼辨出马车走到了哪条街,靠的不是天楚皇室的恩宠,而是北狄人骨子里的警觉。
当年可汗把她送来和亲,明着是缓和关系,暗着是让她做北狄的眼睛,盯着天楚的一举一动。
她记得离开王庭那天,大帐外的风卷着雪,可汗叔叔拍着她的肩说:“阿依娜,北狄的女儿,要么骑着马征服草原,要么躺在地上上等着被狼啃噬。
洛京的繁华是毒,你得做那个把毒酿成酒的人。”
现在,这杯毒酒,似乎被沈砚先尝了一口。
沈相府在朱雀大街的尽头,朱门比公主府的还要高阔,门檐下悬着的不是铜铃,而是两盏走马灯,画着“尧舜禅让”的故事,白日里看着也晃晃悠悠,像极了某些官员见风使舵的嘴脸。
门房显然早有准备,见了公主府的马车,连问都没问,就引着往侧门去。
穿过抄手游廊时,阿依娜注意到廊下的石缸里养着几尾红鲤,尾鳍上都带着点残缺,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却仍在浑浊的水里游得欢实。
正厅里燃着龙涎香,烟气缭绕。
沈砚背对着门,站在一幅巨大的《天下舆图》前,手里拿着支竹杆毛笔,似乎在标注着什么。
他穿了件石青色的圆领袍,料子是普通的蜀锦,连腰带都是素银的,没有半金玉装饰,与他权倾朝野的身份极不相称。
“公主殿下倒是稀客。”
他没回头,声音清润,像洛京秋日里的泉水,却带着点冰碴子,“本还以为,要等公主查清了洛水的船,才肯赏光。”
阿依娜走到他身后,目光落在那幅舆图上。
图是用绢布画的,天楚的疆域用朱红标注,北狄的草原用靛蓝,中间隔着条蜿蜒的黑线——那是阴山,是高祖皇帝与北狄大可汗歃血为盟的界碑,也是三十年前青狼原之战的血线。
而沈砚的银杆笔,正点在阴山上的一个小点上,那里标着“黑风口”。
阿依娜的心跳漏了一拍。
黑风口,就是银狼佩上密道的入口。
“沈相说笑了。”
她稳住声线,学着天楚女子的样子,微微屈膝行礼,“不过是些不值钱的茶砖,丢了便丢了,怎敢劳动相爷挂心?
倒是我,听闻相爷近日操劳政务,特意备了些北狄的雪参,送来给相爷补补身子。”
沈砚这才转过身。
他比传闻中年轻,也比传闻中更……普通。
面容清癯,眉眼疏朗,鼻梁挺首,唇线却有些薄,看着像个饱读诗书的儒生,唯有那双眼睛,黑得不见底,像北狄草原上最深的冰湖,望进去能把人的魂魄都冻住。
“雪参?”
他接过乌兰递上的锦盒,打开看了看,又合上,动作不急不缓,“公主倒是费心了。
只是本相听说,北狄的雪参,都长在阴山以北的断崖上,需得用活人做饵,引开护参的雪狼,才能采得。
不知公主送来的这几支,用了多少‘饵’?”
阿依娜脸上的笑意不变,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沈砚知道的,比她想的要多。
“相爷真是博闻强识。”
她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珠花,“不过是些乡野传说,当不得真。
倒是相爷,日日对着这舆图,难道就不想知道,阴山以北的草原,是什么模样?”
沈砚的目光落在她鬓边的蜜蜡狼崽上,嘴角似乎牵了牵,像是笑,又不像:“草原?
无非是风吹草低见牛羊。
倒是公主,住在洛京的锦绣堆里,难道就不想知道,天楚的盐铁,是如何运到朔方军的?”
空气忽然凝住了。
龙涎香的烟气在两人之间打着旋,像无形的网。
阿依娜知道,他在说什么。
她的商队,明着运茶,暗着运的是北狄的皮毛换的天楚盐铁,再通过朔方军的**将领,转卖给北狄的八部。
这是她为北狄积蓄的力量,是她能在八部议事会里说话的底气。
而沈砚,把这一切都摊在了明面上。
“相爷这话,我听不懂。”
阿依娜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阴影,“我只是个被困在洛京的质子,能活着就己是侥幸,哪敢过问军国大事?”
“质子?”
沈砚忽然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龙涎香的味道涌过来,带着压迫感,“公主若是质子,那洛京城里,怕是没有几人敢称‘自由’了。”
他的目光扫过她腰间的银狼佩,“听说这佩饰,是北狄皇族的信物,能调动八部的骑兵?
不知是真是假?”
银狼佩的狼眼绿宝石,在烛火下闪了闪,像在警告。
阿依娜猛地抬头,浅褐的瞳仁里燃起一簇火:“沈相查我的船,搜我的货,如今还要觊觎我的私物?
难道天楚的律法,允许**私设公堂,**外邦公主?”
沈砚却笑了,那笑意没到眼底,只在嘴角漾了漾:“公主息怒。
本相不是觊觎,是提醒。”
他后退一步,重新拿起银杆笔,又点回舆图上的黑风口,“黑风口的雪,这个月该封山了。
再不动手,今年的‘茶砖’,怕是运不出去了。”
阿依娜浑身一震。
他不仅知道密道,还知道她要运什么。
沈砚放下笔,转身走向内室,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公主的硫磺,本相替你收着了。
若想拿回去,三日后,黑风口见。
带足你的人——本相,也有些‘货’,想托公主的密道,运过阴山。”
马车驶回公主府时,雨停了。
洛水河面上浮着层薄雾,把远处的城墙罩得朦朦胧胧,像头蛰伏的巨兽。
阿依娜坐在车厢里,指尖反复摩挲着银狼佩的狼眼。
沈砚的话在她脑子里盘旋,像解不开的绳结。
他要运什么过阴山?
他怎么知道密道?
他到底想要什么?
更重要的是,她敢不敢去黑风口?
车窗外,忽然闪过一道黑影,快得像北狄草原上的孤狼。
阿依娜猛地撩开车帘,只看到街角的槐树下,站着个穿青布衫的少年,手里拿着支糖葫芦,正望着她的马车,嘴角咧开个诡异的笑。
那少年的脖颈后,有块月牙形的疤。
是沈砚府里的人。
那个在她府里当差三年,手脚麻利、从不多话的侍女乌兰,脖颈后也有块一模一样的疤。
阿依娜缓缓放下车帘,指尖掐进掌心,渗出血珠,滴在银狼佩的狼头上,像给那冰冷的银饰,点上了颗跳动的血眼。
三日后的黑风口。
她去,还是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