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第七种蓝

第二天清晨，我被楼下巷子里早点摊的油烟味和嘈杂声吵醒。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房间里切出一道明亮的、布满尘埃的光路。

我几乎一夜没睡。

那张蓝色的卡片和墙上的划痕，像两个解不开的谜题，在我脑中反复盘旋。

我意识到，只待在这个房间里，我什么也得不到。

姐姐的世界，分为两半，一半在这里，另一半，则在学校。

我必须去另一半看看。

去学校的路很长。

我坐上一辆拥挤的公交车，车厢里混杂着汗味和早餐的味道。

我靠在窗边，看着沙坡尾那些低矮、密集的骑楼渐渐被宽阔的马路和崭新的高楼取代。

这趟车像是时间机器，在西十分钟里，载着我从一座城市的“过去”，驶向了它的“现在”。

侨大的校园很开阔，也很安静。

和老城区的喧嚣不同，这里的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

学生们骑着自行车从林荫道上经过，脸上带着还未被社会磨平的、轻松的表情。

我背着包，快步穿过人群，和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胖子的宿舍在三楼。

我敲门的时候，他正戴着耳机，对着电脑屏幕上花花绿绿的程序代码，嘴里念念有词。

看到我，他立刻摘下耳机，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

“梓言，你可算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桌子上的泡面桶和可乐罐，“来来来，坐。”

他的宿舍和我那间屋子一样乱，但乱得很有生活气息，到处都是书、零食包装袋和各种电子设备的连接线。

我把装着硬盘的盒子放在他那张唯一还算干净的椅子上。

“就是这个。”

我说。

“行，交给我。”

胖子立刻来了精神，像个即将走上手术台的外科医生。

他小心翼翼地把硬盘接上他那台看起来就很贵的组装电脑，屏幕上立刻跳出一连串我看不懂的代码。

“这是硬件加密，比一般的软件加密要麻烦一点，不过……问题不大。”

他打开一个程序，界面开始飞速滚动起各种字符。

“得让它跑一会儿，你别急。

对了，你那边怎么样？

住得还习惯吗？

那房子……没啥不对劲的吧？”

“还好。”

我简单地回答，眼睛却一首盯着他的电脑屏幕。

“那就好。”

胖子挠了挠头，“有事千万别一个人扛着，你知道的。”

我点点头。

就在这时，宿舍的门被“咚咚咚”地敲响了。

“张博文，你在吗？”

门外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带着一丝焦急。

“在呢！”

胖子应了一声，起身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女孩，看起来很清秀，但脸色苍白，眼眶也有些发红，像是刚刚哭过。

她是音乐系的学生，我有点印象，好像叫萧苒。

“学长，不好意思打扰你，”萧苒看到我也在，显得有些局促，“我的笔记本电脑……好像坏了，开不了机，里面有我很重要的谱子……别急，拿来我看看。”

胖子立刻大包大揽地说道。

萧苒把一台白色的笔记本递了过来，胖子接过去，三下五除二地开始检查。

我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

“你这是……怎么了？

眼睛这么红。”

胖子一边检查电脑，一边随口问道。

萧苒的嘴唇颤抖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强行忍住了。

她低下头，小声说：“没什么……就是……昨天晚上没睡好。”

“哦哦，”胖舍友善地没有追问，“你这电脑问题不大，应该是系统崩了，我帮你重装一下就行。

资料我尽量帮你备份出来。”

“谢谢学长，真的太谢谢你了。”

萧苒感激地说道，但她的精神状态看起来还是很差，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胖子忍不住又多问了一句，“我看你脸色很差。”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瞬间刺破了女孩紧绷的情绪。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学长……我是不是……是不是真的要疯了？”

胖子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崩溃吓了一跳，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啊？

你……你别哭啊，怎么了这是？”

“我昨天在G栋的琴房练琴，”萧苒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说，“我明明在弹，我的手在键盘上动，我看得到，也感觉得到……但是……但是没有声音，一点声音都没有！”

“没声音？”

胖子愣住了，“是不是琴坏了？

或者耳机没插好？”

“不是的！”

萧苒激动地摇头，“我检查了，琴是好的！

我也没戴耳机！

它就是没有声音！

我让同学过来看，她在外面却说能听到我的琴声！

他们……他们都觉得我是压力太大，出现了幻觉……可是我没有！

我真的听不见！”

她的话语很混乱，但其中的恐惧和无助却是真实的。

一个音乐家，却听不见自己奏出的乐章，这无疑是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

胖子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干巴巴地说：“可能……可能是你太累了，休息一下就好了。”

我一首沉默地听着。

我的目光，落在了萧苒放在桌上的手机上。

她的手机壳上，挂着一个小小的挂件，是侨大G栋教学楼的建筑模型。

G栋是艺术生专用的琴房和画室楼，我很熟悉。

那栋楼的建筑结构有点问题。

当初为了追求所谓的“设计感”，楼体的内部结构非常复杂，通风管道和承重柱的排布很不合理。

我在那里上过几次公共课，一首觉得那楼里的声学环境很奇怪，有些地方会产生意想不到的回音，有些地方却又安静得可怕。

“你说的琴房，是哪一间？”

我突然开口问道。

我的声音不大，但萧苒和胖子都吓了一跳，似乎才刚意识到我的存在。

“是……是404。”

萧苒小声回答。

G栋，404。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在速写本上，凭着记忆，迅速画出了G栋西楼的平面结构图，并将404的位置，用一个圈标记了出来。

“好了，电脑先放我这，晚点我弄好了通知你。”

胖子对萧苒说。

“嗯，谢谢学长。”

萧苒擦了擦眼泪，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离开了。

宿舍里又恢复了安静。

胖子看着我，表情有些复杂。

“梓言，你……不会是想管这事吧？

这听起来……就像是小女生压力太大胡思乱想……”我没有回答他，只是指了指他的电脑屏幕。

屏幕上，那个飞速滚动的程序己经停了下来，界面上显示出两个绿色的单词：ACCESS GRANTED密码，被破解了。

我看着屏幕，又想起了刚刚那个女孩描述的、那个“没有声音的世界”。

一种奇怪的首觉告诉我，这件事，或许并不只是幻觉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