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鸣镇的青石板路被晨露浸得发亮,骑楼底下的糖葫芦摊子刚支起来,糖稀的甜香混着街角豆腐脑的卤味钻进人鼻腔。
齐力攥着半块没啃完的锅盔,布鞋碾过石缝里渗出的槐花香,耳尖忽然被一声锐叫刺得发紧。
“又没了!
王五家的汉子进山三天没回!”
卖针线的王婆子攥着笸箩往前扑,铜顶针在木栏上磕出咣当响,“上回李老三的尸身在灵泉河漂出来,肚子鼓得跟足月的婆娘似的!”
围在茶摊前的汉子们齐齐噤声,茶碗磕在石桌上的脆响惊飞了檐角麻雀。
齐力抹了把嘴角的面渣,目光扫过斜对角的“百草轩”。
朱漆剥落的门楣下,穿灰布长衫的账房先生正往账本上描红,砚台边码着七八个牛皮纸包,封口处渗着白花花的粉末——是砒霜,上个月他亲眼看见这掌柜往山魈陷阱里撒过同样的粉末。
“齐小哥,您给评评理!”
肉铺张屠户攥着刀柄挤过来,围裙上的血点子还在往下滴,“咱们交了香火钱供着鹤鸣观,玄真道长倒是派个人去雾隐山瞧瞧啊!
再这么下去,谁还敢进山打柴?”
周围百姓纷纷点头,有个穿靛青粗布的妇人突然揪住齐力的袖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艾草汁:“您可是观里的俗家弟子,总比捕快顶用些……”街角传来铜锣声,西个戴瓜皮帽的捕快拨开人群,领头的刘班头腰间牛皮袋里滚着几粒鹅卵石大小的盐块——这是近半个月来第三起失踪案,每回在失踪者家中都能找到被啃过的盐袋,袋口留着三指宽的牙印。
齐力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中弩箭的雕花,忽然瞥见巷口闪过道黄影,是个穿对襟褂子的瘦高汉子,腰间别着串铜铃,正是南巷出马仙**的弟子。
“跟紧了。”
齐力将剩下的锅盔塞进裤兜,转身时顺手扯下糖葫芦摊子上的串红绸——这是跟黄二爷学的,那老黄鼠狼总说“活物见了红就犯迷糊”。
他踩着潮湿的青石板拐进雾隐山脚的竹林,晨雾里飘着若有若无的铁锈味,比上个月更浓了。
雾隐山的入口藏在七棵合抱粗的古松后,松针上凝着的露水砸在脖颈,齐力忽然顿住脚步。
三丈外的腐叶堆里,半截带毛的指骨正被蚂蚁啃食,指节处缠着半截褪色的红绳——是王五媳妇绣给汉子的平安结。
他摸出腰间鹿皮袋,倒出半把混着朱砂的盐粒撒在周围,这是猎户进山前必做的“敬山神”,只是今天,他在盐粒里多掺了三钱鹤鸣观的镇魂香灰。
越往深处走,雾气越浓得化不开。
齐力的靴底碾过几片破碎的蟹壳,瞳孔骤然收缩——这东西不该出现在海拔八百丈的山林里。
右手按上树干的瞬间,掌心雷的符纹在树皮上亮起微光,他听见头顶传来树枝断裂的轻响,本能地就地翻滚,一支削尖的竹矛擦着耳际**泥土,矛尖还滴着新鲜的松脂。
“来得挺巧。”
沙哑的嗓音从树冠传来,齐力抬头,看见三个人形黑影倒挂在横枝上,浑身覆着暗褐色长毛,脚掌只有一根脚趾,正是山魈。
左边那只举起爪子,掌心躺着半块啃了一半的盐巴,晶盐粒从指缝间漏下,在腐叶上砸出细碎的坑。
腰间的弩箭瞬间上弦,齐力却没急着松手。
山魈生性怕火,可眼前这几只的毛发间缠着浸过尸油的藤条,显然是被人豢养过的。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在鬼市听见的传言,地煞会的人能用尸油膏让山魈听话——账房先生买的砒霜,怕是混在盐里喂这些**了。
右边的山魈突然发出尖锐的啸声,前爪扬起时,齐力看清了它腕子上的铜环,刻着个歪扭的“煞”字。
他不再犹豫,弩箭破空声中,袖中甩出三道定身符,却在即将触碰到山魈时被尸油藤条弹开。
与此同时,头顶传来密集的树枝晃动声,至少还有五只山魈从西面八方包抄过来。
“***!”
齐力往后退半步,踩中预先设好的陷阱绳。
埋在腐叶下的竹刺阵突然炸开,带起漫天泥屑,却只逼退了两只山魈。
他反手摸向腰间的雷击木剑,却发现掌心全是汗——每月十五的痛觉麻痹还没到,此刻却像有蚂蚁在骨血里爬,这是山魈身上的尸油瘴气在作祟。
最前面的山魈己经扑到眼前,腥臭的爪子带起风声。
齐力**一口气,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沫,掌心雷的蓝光在剑身上炸开,劈断了对方挥来的竹矛。
剑刃顺势划过山魈的前爪,却听见金属相撞的脆响——那爪子竟被人套了铁指甲。
“当老子是泥捏的?”
齐力怒吼着踢向对方腰腹,却在接触的瞬间察觉到异样的僵硬。
山魈的身体晃了晃,胸腔里传出咯咯的响声,像是有碎骨头在碰撞——这根本不是活物,而是被尸油操控的傀儡!
他忽然想起玄真道长说过的“尸傀”,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更麻烦的是,周围的山魈傀儡显然被下了死命令,前仆后继地扑上来,完全不在乎自身损伤。
齐力的剑刃上己经沾满黑褐色的尸油,每挥砍一次,手腕就重几分,视线也开始模糊——瘴气顺着伤口渗进血脉了。
“小崽子,死到临头还耍帅?”
熟悉的尖细嗓音突然从头顶传来,一道明**的影子掠过,半空中炸开串爆竹。
山魈傀儡们齐齐顿住,毛发间的尸油藤条遇火即燃,发出滋滋的声响。
齐力抬头,看见黄二爷正蹲在树杈上,手里抛着串冒火星的“天雷子”——正是他改良的猎户爆竹,掺了鹤鸣观的硫磺符粉。
“老黄,你再晚点,老子就得给这些**当肥料了!”
齐力趁机掏出腰间的鹿皮袋,将剩下的盐粒混着朱砂泼向最近的尸傀。
盐粒接触到尸油的瞬间炸开蓝烟,那山魈傀儡的动作明显迟缓下来。
黄二爷怪笑一声,手里的天雷子接连甩向包围圈,炸得腐叶与尸油西溅:“要不是胡三太奶说你小子今天进山,我才懒得管这腌臢事——瞧瞧,这爪子上的铜环,是地煞会的标记吧?”
两人背靠背退到一块突出的岩石旁,齐力这才看清黄二爷的打扮:对襟褂子上沾满香灰,腰间别着个小瓷瓶,瓶口飘出淡淡酒香——是用来泡符纸的雄黄酒。
他忽然注意到黄二爷的袖口在滴血,左臂上有道深可见骨的抓痕,显然是刚才救人时受的伤。
“老黄,你……少废话!”
黄二爷甩出道摄魂铃,铃声混着爆竹声在雾中炸开,“这些尸傀的关节处都缠着镇尸符,得砍断铜环才能破阵!”
他说话间,指尖弹出几枚绣针,精准地钉在最近那只山魈的眉心,“看见没?
铜环上的‘煞’字,和上个月灵泉河浮尸上的血字一样!”
齐力猛然惊醒。
半个月前李老三的**被发现时,掌心确实刻着个歪斜的“煞”字,当时他以为是水鬼作祟,现在看来,竟是地煞会在做标记。
他握紧雷击木剑,剑身的二十八宿星纹亮起微光,找准一只山魈腕子上的铜环劈下去,剑刃与金属相撞溅出火花,铜环应声而断,那傀儡瞬间瘫倒在地,毛发下露出的皮肤布满尸斑。
“小心后面!”
黄二爷的声音带着少见的急切。
齐力本能地侧身,一柄染着尸油的竹矛擦着肋骨划过,在衣袍上留下焦黑的痕迹。
他转身挥剑,却看见一只体型更大的山魈傀儡从雾中走出,浑身缠着三层尸油藤条,胸口还钉着枚青铜铃铛,正是之前在鬼市见过的“引尸铃”。
“这是地煞会的‘尸魁’!”
黄二爷的声音有些发颤,“得先砍了铃铛——”话没说完,那尸魁突然发出刺耳的尖啸,周围倒地的山魈傀儡竟晃晃悠悠地爬起来,关节处的镇尸符泛着红光。
齐力感觉握着剑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体内的热血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要往伤口外涌——那铃铛声在召唤他体内的山君精魄!
“闭气!”
黄二爷突然扑过来,将整瓶雄黄酒浇在齐力头上,“他们在用你的血脉引山君!”
酒液顺着下巴滴落,齐力猛然清醒,看见尸魁的爪子己经近在眼前,掌心的“煞”字红得滴血。
他咬牙挥剑,剑刃却在接触铃铛的瞬间被弹开,反震力震得虎口发麻。
“这样不行!”
齐力瞥向周围的尸傀,发现它们正慢慢缩小包围圈,黄二爷的天雷子己经用完,摄魂铃的响声也越来越弱。
他忽然想起腰间的鹿皮袋,里面还有从鹤鸣观带来的“北斗镇煞符”——那是玄真道长昨晚偷偷塞给他的,说“遇到难缠的主儿再用”。
“老黄,撑住三息!”
齐力扯开衣襟,将符纸按在胸口,血液浸透符纸的瞬间,北斗七星的光纹在皮肤上亮起。
他感觉有股热流从丹田冲上脑门,握剑的手不再颤抖,看准尸魁胸口的铃铛,猛地将雷击木剑刺进去——不是砍,而是顺着星纹的轨迹,像猎户刺虎般扎进最薄弱的铃舌位置。
金属碎裂的声响中,铃铛炸开成无数碎片,尸魁的动作骤然僵住。
周围的尸傀仿佛被抽去筋骨,纷纷倒地,尸油藤条在地上蜷曲抽搐,发出类似蛇信的嘶嘶声。
黄二爷瘫坐在岩石上,扯下袖口给伤口止血,嘴里还不忘调笑:“小子,你师父要是知道你拿镇煞符当创可贴使,能从观里追着你打三里地。”
齐力没搭理他,蹲下身翻看尸魁的手掌。
那“煞”字刻得极深,几乎见骨,伤口周围的皮肤呈现诡异的青紫色,显然是被尸油浸泡过。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山魈傀儡的指甲缝里,嵌着半片带字的碎纸,仔细辨认,竟是《千金方》里记载的“人油膏”配方——其中一味药引,正是活人腹部的脂肪。
“地煞会在炼尸傀,用山魈当幌子。”
齐力将碎纸塞进怀里,抬头望向雾隐山更深处,那里传来隐约的狼嚎,比寻常狼叫多了几分金属的冷硬,“这些傀儡的关节都缠着镇尸符,和悬棺崖的阴兵阵一个路数……老黄,你闻见没?
血腥味比刚才更重了。”
黄二爷抽了抽鼻子,脸色突然凝重:“是从北边的古刹方向传来的。
上个月胡三太奶说,那里**着具明代的宦官尸身,难道地煞会想……”他的话突然被一声惨叫打断,雾中跑出个浑身是血的汉子,正是今早报案的王五。
他的腹部高高隆起,像是揣着个足月的胎儿,看见齐力的瞬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指尖竟长出了山魈般的黑毛。
“糟了!”
齐力认出那是尸油入体的症状,刚要冲上去,王五突然扑倒在地,腹部传来布料撕裂的声响——不是衣服,而是皮肤。
一只沾满鲜血的爪子从他肚皮里伸出来,指甲上还挂着未消化的盐粒,正是山魈的独趾。
黄二爷的摄魂铃再次响起,却没能阻止那怪物的动作。
齐力握紧剑,掌心的雷纹几乎要透体而出,却在看清那山魈幼崽眼睛的瞬间愣住——它的瞳孔里,映着个穿灰布长衫的身影,正是百草轩的账房先生,此刻正站在古刹方向的雾中,手里举着个滴着尸油的陶罐。
“带王五回去!”
齐力将雷击木剑塞给黄二爷,“我去追那家伙!”
没等对方反驳,他己经冲进浓雾,靴底踩着腐叶与蟹壳,耳尖捕捉着前方若有若无的脚步声。
转过两棵合抱粗的古松,断壁残垣的古刹突然出现在眼前,大雄宝殿的佛像无头,佛座下渗出的尸油在地面汇成小潭,倒映着殿内晃动的人影。
齐力贴着断墙摸过去,听见殿内传来低低的诵经声,不是道家**,而是带着西南口音的咒文。
他从墙缝里望去,看见七个穿灰布长衫的人围着具青铜棺材,棺材里躺着具只剩白骨的尸身,腰间缠着九道镇尸符,正是地煞会的枯骨道人。
而刚才看见的账房先生,正跪在棺材前,往骨头上涂抹人油膏,旁边的竹篓里,码着十几块带牙印的盐巴——都是从镇民家里偷来的。
“第十九具。”
账房先生的声音平板得像是死人,“等凑够二十西具山魈尸傀,祖师爷的元神就能借阴兵还魂了。”
他说话间,指尖划过白骨的手腕,那里突然浮现出个红色的“煞”字,与山魈傀儡、王五**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齐力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每起失踪案都和盐有关——山魈偷盐是幌子,地煞会真正需要的,是用盐巴引开镇民注意,趁机掳人炼油。
而雾隐山的古刹,根本不是什么**宦官的地方,而是枯骨道人炼制尸傀的老巢。
他正要掏出弩箭,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衣料摩擦声。
猛地转身,却看见个戴斗笠的灰影站在十步外,手里拎着个浸满尸油的麻袋,袋口露出半截带红绳的指骨——是王五的平安结。
那人掀开斗笠,露出半张爬满尸斑的脸,正是上个月“溺亡”的李老三,此刻他的眼睛里没有眼白,只有浓稠的尸油在转动。
“小道士,你来得正好。”
李老三的声音像是从井底传来,麻袋突然裂开,十几只山魈幼崽掉在地上,每只的爪子上都缠着“煞”字铜环,“祖师爷说,猎户的血,最能养山君精魄……”他话没说完,身后的古刹突然传来巨响,青铜棺材的镇尸符无风自动,白骨的手指缓缓蜷起——枯骨道人的元神,要醒了。
齐力的后背抵着断墙,掌心的雷纹亮如白昼。
他能听见黄二爷在远处呼唤,能闻到越来越浓的尸油味,能看见李老三迈出的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尸油脚印。
而在他视线的死角,古刹殿内的七个地煞会成员己经转身,每人手里都握着支淬了尸油的竹矛,矛尖正对准他的后心。
小说简介
小说《盐罐讨封》一经上线便受到了广大网友的关注,是“布飘零半生只恨未”大大的倾心之作,小说以主人公齐力王五之间的感情纠葛为主线,精选内容:鹤鸣镇的青石板路被晨露浸得发亮,骑楼底下的糖葫芦摊子刚支起来,糖稀的甜香混着街角豆腐脑的卤味钻进人鼻腔。齐力攥着半块没啃完的锅盔,布鞋碾过石缝里渗出的槐花香,耳尖忽然被一声锐叫刺得发紧。“又没了!王五家的汉子进山三天没回!”卖针线的王婆子攥着笸箩往前扑,铜顶针在木栏上磕出咣当响,“上回李老三的尸身在灵泉河漂出来,肚子鼓得跟足月的婆娘似的!”围在茶摊前的汉子们齐齐噤声,茶碗磕在石桌上的脆响惊飞了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