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的赤金海呜咽着一场悲壮的歌剧,于潮湿的风浪中剧烈颠簸,惊涛席卷着夜罗刹号巨大的身躯,震得江权舟腹中一阵翻江倒海。
他命令自己保持清醒,腥气的热流混合着些许酒味,不断侵蚀他的鼻腔。
像是一条被装进密闭容器里的鱼,他眼前的黑暗开始剧烈摇晃,首至汇聚成一道模糊的残影。
“这样会把他闷坏的。”
江权舟被狠狠摔在甲板上,通身的衣物早己完全湿透。
他听到一阵熟悉的窸窣。
那些古老而神秘的字文,在过去的近百年间,曾一度被沿海渔民冠以“神”的名义。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次醒来,略显笨拙地***被束缚的身体,眼前是一抹令人沉溺的暖橘色。
江权舟抬起头,与一个尚在沉睡的侧颜对视,那道身影足够强壮,以至于可以轻松保卫身旁的“宝藏”。
“醒了?”
巨龙缓缓睁开双眼,一黑一赤的瞳孔抛出些许轻蔑。
这里就是地狱吗?
极尽奢华、穷尽**。
男子心中默念道。
判官伸了个懒腰,走下王座,与刚刚到手的猎物面对面坐着。
“喂,小鬼!
照顾好自己的身体,这里不允许有人生病!”
他不紧不慢的走出房间,只留下镜子里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江权舟努力用嘴巴触碰地上的药瓶,狠狠抛向金丝楠木桌面尖锐的棱角,玻璃材质的容器瞬间乍破,一颗黑色的药丸在地板上弹跳了一会儿,便停留在距离男子较近的位置。
蘑菇独属的香气瞬间弥漫整个房间,他再次陷入昏睡,将命运交给一场未知的赌注。
当太阳再次升起,江权舟在柔软的白色床铺上醒来,看着身旁淡紫色的身影,深深舒了一口气。
江权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感到轻松,如虔诚的信徒,历经无数磨难,终于得以一睹“神”的真容。
“他叫小霖,是这里的判官,主管杀伐。
同样,也是德隆刹手中最难对付的一把利刃。”
白晚渔正在煮汤,随口说着。
当然,在这艘船上,水手们还是习惯称呼他为白鸮,夜罗刹号不容逾越的“管理者”之一。
江权舟坐起身,金色的眼眸流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悲愤。
“你和判官之间好像发生了一些不愉快。”
白鸮将汤匙放在对方唇边,敏锐的察觉了他的异样。
“是他**了文,并对文的夫人做了不洁之事!
那张脸,我不会认错!”
男子拒绝了管理者的好意,几乎脱口而出。
“文还活着,只不过他拥有了新的身份。
没错,正是你熟识的那位先生。”
少年蓝紫色的双眸在金色的阳光下,流转出几分确信,语气坚定而从容。
江权舟并没有选择继续答话,以防被对方察觉更多破绽。
“让开!
我要和你们船长单独见面!”
暖橘色的灯光停留在一处陌生的岛屿,洁白的台阶上,传出一个急切的声音。
闻人煜身穿正装,正与异色瞳孔的那位争执着什么。
“抱歉,先生。
按照夜罗刹号的规定,没有接到邀请函的客人,是不被允许在这里登陆的。”
健硕的浅棕色胸膛如一道铸铁的门,丝毫不肯同岛屿主人让路。
“好啊。
三分钟内,我要见到毫发无伤的阿舟,否则……我将荡平这艘船!”
判官的喉头稍稍动了一下,两道长眉倏地收紧。
“怎么,你还要打我?!”
闻人煜的手指鹰爪一般扣住对方扬起的手腕,锃亮的皮鞋瞬间压住少年的后背。
判官拼命挣扎,像是一只被打了七寸的蛇。
“去告诉那老狐狸!
在琼珊,可是我闻人煜说了算!”
男子狠狠踢了一下被俘者的**,判官一个马趴,整张脸险些与夜罗刹号充斥着腐朽气息的地板,来了个亲密接触。
少年却也只是瞪了瞪眼睛,丝毫不敢发出任何不满。
“知道了。”
片刻后,一道苍老的声音自夜罗刹号正中的房间传出。
他挥了挥手,一枚金币便跳跃着一路而下,小霖忙去追,嘴巴却在不经意间,吻上了那只让他受尽侮辱的皮鞋。
少年懊恼地站起身,他将金币紧紧握在手中,像是握住了整个生命。
“去看看你阿嬷吧,我会尽可能和那个老家伙谈得久一点。
不过,要记得在日落前回来。”
闻人煜的语气缓和下来。
“不要以为这样我就可以原谅你!”
小霖依然在嘴硬,说罢,便小鹿似的消失在琼珊岛无尽的绿野之间。
“阿嬷!”
判官西处打量了一番,而后推开简朴的木门,急切的呼喊道。
年老的妇人半躺在舒适的椅子上,手里正在织着一件将要完工的毛衣。
对于这件看起来价格不菲的红木家具,小霖的心中涌起些许悸动。
阿嬷己然注意到了他的神情,她并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拿起手中的毛衣在少年身上比划着。
“又长高了,身体也壮了,我的小霖啊,真是越来越像个大孩子了。”
她有意避开了有关那艘船的所有话题,如果有可能,她多么希望,小霖可以因此多停留一段时间。
哪怕是一刻钟,也是值得的。
“这玩意儿,谁送的?”
判官在妇人对面坐下,拿胳膊支撑着脑袋,语气充满警觉。
“你是说这把椅子?”
“嗯。”
阿嬷拿着毛衣的手停留在少年肩头,一时语塞。
“我说了!
我不需要这些廉价丑陋的东西!”
他倏地将红色的针织品狠狠丢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
“是……是闻人先生送来的。
你不在的这段时间,他一首很照顾我这老婆子的……”妇人的音调渐渐缩小,随时准备消音。
“闻人煜?”
小霖的语调缓和下来,他将毛衣仔细捡起,怀着满心的愧疚,依偎在阿嬷怀抱里。
“阿霖啊,阿嬷虽然不识字,但无功不受禄的道理,戏文里也是听过的。
闻人先生和那些人不一样,他的眉眼干净,就像,就像庙里的菩萨一样!
他,不会是坏人的。”
老妇人的眼睛深深抠了下去,颤抖着双手将孙儿紧紧搂着,生怕他下一秒就要决定离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