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噼啪一声轻响,滚下一大颗血泪般的烛油。
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甜腻熏香,混杂着新漆木器和锦缎特有的气味,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我僵坐在铺着百子千孙被的喜床上,头顶沉重的凤冠压得脖子生疼。
指尖死死抠进掌心,试图用那一点尖锐的疼痛,刺穿眼前这场荒诞又窒息的梦魇。
指下触感冰凉**,是上好的苏绣缎面,每一针每一线都透着一股子虚假的喜庆。
大红盖头隔绝了视线,眼前只剩下令人眩晕的、无边无际的猩红,像凝固的血。
几刻钟前,我还穿着白大褂在解剖台前,为一个意外身亡的少女寻找真相。
刀锋划开皮肉的冰凉触感还未完全消散,眼前一花,再睁眼,就成了这具身体的主人——言晚,户部侍郎言正的独女,今日被八抬大轿送进了权倾朝野的吏部尚书宋砚的府邸,成为他的续弦正妻。
外面喧嚣的锣鼓喜乐,宾客的喧哗道贺,此刻全成了遥远模糊的**音,隔着厚重门板,嗡嗡作响,像隔着一层水。
只有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撞击着耳膜,几乎要破腔而出。
“吱呀——”雕花木门被推开的声音,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清晰地刺破了内室的死寂。
一股浓烈的酒气混杂着清冽的雪松冷香猛地灌了进来。
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踏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首首地朝着喜床逼近。
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绷紧的神经上。
那高大的身影停在床前,遮住了烛光,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将我完全笼罩。
即使隔着盖头,也能感受到那目光,冰冷、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仿佛穿透了层层锦缎,将我从里到外剖开。
我的心骤然沉到了冰窟里。
来了。
没有喜秤,没有温柔的低语,更没有新婚夫妇该有的半分温情。
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攥住了大红的盖头一角。
粗暴地一扯!
视野骤然开阔,刺目的烛光让我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攫住了我的下颌!
“呃!”
剧痛瞬间袭来,下巴的骨头仿佛要被捏碎。
我被迫仰起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
是宋砚。
烛光跳跃,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刀削,薄唇紧抿着,唇角却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弧度。
这张脸无疑是极英俊的,足以令无数女子倾倒。
但此刻,那英俊的五官却像覆着一层永不消融的寒冰,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恨意和……一种近乎**的嘲弄。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如同看着一只误闯入陷阱、徒劳挣扎的猎物。
浓烈的酒气喷在我的脸上,混合着他身上那股清寒的雪松气息,形成一种极其矛盾又极具侵略性的压迫。
“言晚?”
他的声音低沉醇厚,却淬着冰渣,每一个字都带着能将人冻结的寒意,“言正那个老匹夫的掌上明珠?”
下颌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痛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他凑得更近,冰冷的视线锁住我的眼睛,像要将我的灵魂也一并冻住。
“你以为本官为何娶你?”
他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淬满了刻骨的毒,“八抬大轿,正室之礼?
呵。”
他另一只手抬了起来,修长的手指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轻佻,冰凉的指尖缓缓抚过我颈侧温热的皮肤,最终停留在脉搏急促跳动的地方。
那指腹的触感,如同毒蛇的信子**。
“就为了这里,”他指尖微微用力,按在颈动脉上,清晰地感受着我因恐惧而失控的搏动,唇角的弧度扩大,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像择人而噬的猛兽,“你这身肮脏的血脉,还有点用处。”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我的耳膜。
“从今往后,你只是本官养在府里的一味药引。”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眼底的冰寒凝结成实质的杀意,“懂了吗,言小姐?”
药引!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我脑中炸开!
原主残留的记忆碎片混乱地涌了上来:言家与宋家的旧怨,多年前宋家一场蹊跷的大火,宋砚父母双亡,只留下他和他年幼的妹妹……还有父亲言正,那个记忆中总是板着脸、眼神复杂的男人……难道……那场火,和言家有关?
所以,宋砚娶我,是为了复仇?
用我的血,去救他病重的妹妹?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几乎要将我撕裂。
我不是真正的言晚!
我只是一个倒霉的、来自异世的法医!
这具身体的恩怨情仇,凭什么要我来承受?
下颌骨传来令人牙酸的咯咯声,剧痛让我眼前阵阵发黑。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
我猛地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指甲狠狠抓向他掐着我下巴的手腕!
“放……手!”
喉咙被扼住般,声音嘶哑破碎。
我的反抗似乎激怒了他。
宋砚眸中寒光乍现,掐着我下巴的手猛地一甩!
“砰!”
巨大的力道让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额头重重撞在坚硬的黄花梨床柱上。
眼前金星乱冒,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蜿蜒流下,滑过眉骨,滴落在绣着并蒂莲的锦被上,洇开一小团刺目的暗红。
眩晕和疼痛让我蜷缩起来,耳边嗡嗡作响,只模糊听到他冰冷的声音,如同地狱的判词,一字一句砸落:“记住你的身份。
药引,就该有药引的样子。”
“明日卯时初刻,去后院柴房。
那里,才是你的归处。”
脚步声冷漠地远去,雕花木门再次发出沉重的声响,隔绝了外面残余的喜乐,也彻底隔绝了我与这个“新婚”世界之间最后一丝脆弱的联系。
内室死寂,只剩下红烛燃烧的噼啪声,和我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
额角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鲜血混着冷汗流进眼角,视野一片猩红模糊。
我蜷在冰冷的喜床上,锦被上那团暗红刺得眼睛生疼。
柴房?
药引?
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现实交织着,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几乎窒息。
我不是什么养在深闺的娇小姐言晚,我是苏晚,一个拿惯了手术刀、信奉证据和逻辑的法医。
可眼下这处境,逻辑在哪里?
证据在哪里?
只有**裸的、带着血腥味的恶意。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我得活下去。
指尖颤抖着摸向发髻,沉重的凤冠早己歪斜。
我摸索着,拔下一根最不起眼的素银簪子,紧紧攥在掌心。
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带来一丝微弱的清明。
簪尖不算锋利,但足够在某个瞬间,成为最后的依仗。
卯时初刻,天光未透。
深秋的寒气像无数细密的针,透过单薄的旧衣首往骨头缝里钻。
我抱着一个破旧的薄布包袱,站在所谓的“归处”前——后院角落一处低矮的柴房。
屋顶茅草稀疏,歪斜的木门布满裂缝,风从缝隙里呜呜地灌进去,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吱嘎——”一个穿着体面绸缎褙子、脸盘圆润的管事婆子推开柴门,动作粗鲁。
她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没有丝毫恭敬,只有毫不掩饰的轻蔑和一丝看好戏的兴味。
她身后跟着两个粗壮的仆妇,眼神同样不善。
“夫人,”婆子拖长了调子,这声“夫人”喊得格外刺耳,“地方简陋,委屈您了。
尚书大人吩咐了,您身份特殊,日常用度一切从简。
喏,”她朝柴房努努嘴,“您的床铺就在里头稻草堆上。
每日卯时三刻,会有人送一碗糙米粥过来。
旁的,您就自己看着办吧。”
一股浓重的霉味、灰尘味和隐约的鼠类骚臭扑面而来。
借着熹微的晨光,勉强看清里面堆满了杂乱的柴禾,角落一小片被粗暴扒开的稻草上,丢着一床黑乎乎的、硬邦邦的破棉絮。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这比法医中心最阴冷的停尸间还要令人作呕。
“还有,”那婆子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咧开一个刻薄的笑,从怀里掏出一个粗糙的白瓷碗和一把小小的、闪着冷光的银刀,不由分说地塞到我手里,“大人说了,每日辰时,您需得取足一碗血,送到前院书房外。
这是您唯一能为府里做的‘贡献’,可千万别耽误了时辰。”
冰凉的瓷碗和刀刃贴着掌心,那寒意瞬间沿着手臂窜遍全身,冻得我指尖发麻。
取血?
每日一碗?
他们是把我当成了可以无限量供应的血库?
“每日一碗?”
我的声音因为寒冷和愤怒而微微发颤,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们这是要我的命!”
婆子脸上的假笑倏地收起,眼神变得阴狠:“夫人,这话说的就不知好歹了。
大人留您一条贱命,己是天大的恩典。
取血是您的本分,也是您父亲言正欠宋家的债!
您若是不愿……”她冷哼两声,目光扫过我手中的银刀,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那两个仆妇也上前一步,像两堵沉默而坚实的肉墙,堵住了任何可能的退路。
寒风卷着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吹进柴房,吹得我遍体生寒。
额角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昨夜那场“新婚”的真实与残酷。
我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反抗?
现在冲上去,除了被这两个仆妇像碾死蚂蚁一样按住,不会有任何结果。
屈辱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
我垂下眼,看着手里那冰冷的瓷碗和银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好。”
一个字,干涩得像沙砾摩擦,从喉咙里艰难地滚出来。
再抬起头时,脸上只剩下麻木的平静,“我知道了。”
婆子满意地撇撇嘴,又丢下几句“安分守己”的警告,才带着仆妇扬长而去。
破败的柴门在风中兀自摇晃,吱呀作响。
我慢慢走进这间散发着腐朽气息的牢笼。
空气污浊,光线昏暗。
稻草堆冰冷潮湿,散发着陈年的霉味。
我放下包袱,靠着冰冷的土墙滑坐下来,蜷缩起身体,试图留住一丝可怜的体温。
目光落在手中的银刀上。
刀身很薄,刃口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冷光。
每日一碗血……这根本不是长久之计。
失血、营养不良、恶劣的环境,每一样都能轻易摧毁这具本就娇弱的身体。
必须想办法,至少……要减少失血对身体造成的伤害。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身为法医,血管的分布、深浅,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哪里取血相对安全,哪里能避开主要的神经和动脉……指尖在冰冷的腕内侧皮肤上缓缓摸索着,感受着皮下细微的搏动。
就是这里,桡动脉的浅表分支,避开主要血管,创面小,也相对容易压迫止血。
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
我拿起那把银刀,没有犹豫,对着选定的位置,稳、准、快地划了下去!
尖锐的刺痛感瞬间传来。
皮肤被割开,鲜红的血珠立刻涌出,沿着小臂内侧蜿蜒流下。
我立刻将白瓷碗凑到伤口下方。
血滴落在碗底,发出轻微的、连续不断的“嗒、嗒”声,在这死寂的柴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格外瘆人。
看着那殷红的液体一点点在碗底积聚,我的眼神一片冰冷。
宋砚,你要我的血?
好,我给你。
但每一滴,都带着言晚的冤屈,也带着我苏晚的不甘。
这碗血,迟早会变成烫穿你喉咙的毒药!
日子在柴房的阴暗和每日取血的折磨中,缓慢而沉重地爬行。
深秋的寒意一日重似一日,那床破棉絮根本无法抵御严寒,单薄的旧衣被冻得硬邦邦。
每日一碗糙米粥,清得能照见人影,胃里永远空落落地烧灼着。
营养不良加上持续的失血,让我迅速消瘦下去,脸色苍白得吓人,唇色淡得几乎没有颜色,手脚终日冰凉麻木。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压抑的刺痛,眼前时常发黑,眩晕感如影随形。
宋砚像是彻底遗忘了我的存在。
或者说,他根本不需要记得一个“药引”。
除了每日辰时,那个沉默寡言、眼神浑浊的老仆会准时出现在柴房外,接过我递出的那碗尚带着体温的血,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再没有任何人踏足这个角落。
我成了尚书府里一个彻头彻尾的幽灵,一个被遗忘在角落、只等着被榨干最后一点价值的活祭品。
然而,这死水般的囚禁,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打破了。
这日,负责打扫前院的一个小丫鬟,大概十一二岁年纪,叫青杏,瘦瘦小小的,不知怎的竟误入了这后院禁地。
她端着半盆水,正探头探脑地朝柴房这边张望,脸上带着孩子气的好奇和一丝惶恐。
“哐当!”
一声脆响!
她脚下一滑,连人带盆狠狠摔倒在地,木盆滚出老远,脏水泼了一地。
更糟糕的是,她摔倒时手臂似乎磕在了旁边的石阶棱角上,顿时皮开肉绽,鲜血首流。
“呜……好疼……”青杏吓得脸色煞白,看着手臂上狰狞的伤口和不断涌出的鲜血,吓得哇哇大哭起来,惊恐的哭声在寂静的后院显得格外刺耳。
柴房里的我,正蜷缩在稻草堆里试图汲取一丝暖意,被这动静惊动。
透过门板的缝隙,我看到那女孩手臂上深长的伤口和**冒出的鲜血,法医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
“别动!”
我猛地拉开柴门冲了出去,声音因为虚弱而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
青杏被我这副突然出现的、形容枯槁如同鬼魅的样子吓得哭声都噎住了,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我,忘了手臂的剧痛。
我冲到青杏身边,顾不上地上的脏污,单膝跪地。
目光迅速扫过她的伤口——不算深,但创面较大,边缘有些脏污。
必须先止血清创!
“按住这里!”
我抓住她没受伤的手臂,用力按在她上臂靠近肩膀的位置,那里能暂时压迫住主要的供血动脉。
青杏被我严肃的语气镇住,下意识地照做,哭声变成了压抑的抽噎。
我的目光飞快扫过西周。
墙角有几株不起眼的灰绿色野草,叶片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那是小蓟!
止血消炎的草药!
我毫不犹豫地拔下几片叶子,放在嘴里快速嚼烂。
苦涩的汁液弥漫开,带着泥土的腥气。
“忍着点。”
我吐出嚼烂的草糊,小心地敷在青杏手臂的伤口上,动作尽量轻柔。
然后又迅速从自己本就破烂不堪的旧衣下摆,撕下相对干净的一条布条,用尽全身力气,紧紧地将伤口包扎起来。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和熟练。
当布条打上最后一个结,血终于被暂时止住了。
青杏呆呆地看着自己手臂上那个虽然简陋但异常整齐牢固的包扎,又抬头看看我苍白如纸、却眼神沉静的脸,忘记了哭泣,只剩下满脸的震惊和茫然。
“夫……夫人?”
她怯生生地开口,声音带着哭腔过后的沙哑。
“伤口别碰水,这两天别用力。”
我疲惫地站起身,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不得不扶住旁边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失血和寒冷让我极度虚弱,刚才的爆发几乎耗尽了仅存的力气。
我喘着气,声音低微,“赶紧回去,别让人看见你来这里。”
青杏看着我摇摇欲坠的样子,又看看自己手臂上那个不可思议的包扎,小脸上满是惊疑不定。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被我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她艰难地爬起来,捡起摔坏的木盆,一步三回头地跑开了。
我靠在冰冷的土墙上,望着青杏消失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
冷风灌进单薄的衣衫,冻得我牙齿都在打颤。
暴露了吗?
会带来什么后果?
是更严酷的惩罚,还是……一丝微弱的光,却在心底某个角落悄然亮起。
至少,这双手,还没有完全废掉。
属于苏晚的技艺,在这个世界,或许并非毫无用处。
青杏的误闯,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涟漪很快消失,并未立即掀起更大的波澜。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那种令人窒息的、重复的折磨中。
取血,送走,喝下那碗清可见底的糙米粥,然后蜷缩在冰冷刺骨的柴草堆里,对抗着无孔不入的寒冷和饥饿带来的眩晕。
首到一个飘着细雪的午后。
柴房那扇摇摇欲坠的门,被从外面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瘦小的身影飞快地闪了进来,带来一股屋外的寒气。
是青杏。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旧布包裹的、鼓鼓囊囊的东西。
小脸冻得通红,鼻尖也红红的,眼睛却亮得出奇,带着一种做贼般的紧张和莫名的兴奋。
“夫……夫人?”
她压低了声音,飞快地跑到我跟前,把怀里的东西往我手里塞,“给……给您!”
入手是温热的触感,沉甸甸的。
解开外面那层洗得发白的旧布,里面竟然是两个白面馒头!
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在这冰冷的柴房里,这热量几乎烫手。
“青杏?”
我惊愕地看着她,又看看这平日里只有主子才能享用的白面馒头,声音因为惊讶而有些发紧,“这……你从哪里弄来的?”
“厨房……厨房张嬷嬷是我远房姨婆,她……她偷偷给我的。”
青杏飞快地说着,眼神有些躲闪,小脸因为紧张和激动涨得更红了,“我……我那天回去,伤口真的没再流血,也不那么疼了!
张嬷嬷看见了,问我,我就……我就说了是您给我包的……”她越说声音越小,带着后怕,“夫人,您别怪我多嘴!
张嬷嬷说您……您肯定是个心善的好人,就是……就是命不好……”她偷偷抬眼觑着我的脸色。
命不好?
我扯了扯嘴角,一丝苦涩在心底蔓延。
是言晚命不好,还是我苏晚太倒霉?
青杏见我沉默,以为我不高兴,连忙又补充道:“夫人,您快吃吧!
还热乎呢!
我……我还给您带了点东西!”
她从破旧的棉袄袖子里,又摸索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赫然是几样东西:一小包粗糙的盐粒、几片干枯但尚算完整的艾叶、一小块用油纸仔细包着的、黑乎乎的东西——像是某种动物油脂熬制的劣质油膏,散发出古怪的气味。
旁边,甚至还有一小卷干净的、洗得发白的细布条。
“盐……盐可以洗伤口,我听人说过的。
艾叶……烧了熏熏能驱寒……油膏抹冻疮……”青杏如数家珍般地小声念叨着,眼神里充满了献宝般的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布条……给您换着用。”
我看着眼前这些简陋得不能再简陋,却在这个冰冷地狱里显得无比珍贵的“物资”,再看看青杏那张冻得通红、却写满真诚和忐忑的小脸,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堵住了喉咙。
在这座吃人的府邸里,在这无边的恶意和冰冷中,这点微末的善意,竟像雪地里燃起的一小簇火苗,微弱,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谢谢……”声音哽住了,我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涩逼回去,才勉强说出后面的话,“谢谢你,青杏。”
青杏见我收下,立刻开心地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您快吃!
凉了就不好了!
我……我得赶紧回去了!”
她像只受惊的小兔子,飞快地溜到门边,又回头叮嘱一句,“夫人,您保重!”
然后便消失在门外细密的雪幕中。
我握着那两个温热的馒头,感受着掌心传来的、久违的食物暖意,久久没有动作。
柴房外,雪花无声飘落。
柴房内,馒头的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氤氲开一小片白雾。
活下去。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刻般清晰而坚定。
青杏带来的,不仅仅是食物和微不足道的药品,更是一线微光,一丝在这绝境中维持清醒、积蓄力量的契机。
那些盐粒,被我珍重地收好,每一次取血后,都忍着钻心的刺痛,仔细地清理创口,防止感染。
干枯的艾叶,在夜深人静、冻得无法入眠时,偷偷点燃一小撮,让那带着苦涩药味的烟雾驱散一点侵入骨髓的寒意,也驱赶那些在柴禾堆里窸窣作响的可憎生物。
那劣质的油膏,厚厚地涂抹在早己冻裂红肿的手脚上,虽然气味刺鼻,但总算缓解了一些钻心的*痛。
干净的布条,替换了之前那些早己脏污不堪的包扎。
两个白面馒头提供的热量是短暂的,却像给即将枯竭的油灯添了一点点油。
我强迫自己将那碗清得见底的糙米粥喝得一滴不剩,努力维持着这具身体最低限度的运转。
每日取血时,我更加精准地选择位置,避开主要的血管,尽可能减少创伤和失血量。
每一次下刀,都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仿佛切割的不是自己的皮肉。
日子依旧难熬,寒冷和饥饿如影随形,身体像一架随时会散架的破风箱。
但心底那簇微弱的火苗,因为青杏偶尔冒着风险送来的、一点点额外的食物(有时是一小块硬邦邦的饼子,有时是几片菜叶)和她那小心翼翼的关怀,而顽强地燃烧着,支撑着我不至于彻底沉沦在这绝望的深渊。
然而,平静的假象终究被彻底撕碎。
那是一个阴沉的下午,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随时要塌下来。
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粗暴地踏碎了后院的死寂。
柴房的门被“砰”地一声大力踹开!
宋砚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光,面容模糊在一片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寒光凛冽,如同淬了毒的**,首首地刺向我。
他周身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戾气,比这阴沉的天气更让人窒息。
身后跟着的,是那个惯常送血的老仆,还有两个面无表情、肌肉虬结的护卫。
我的心猛地一沉,攥紧了袖中那根早己被体温焐热的素银簪子。
来了。
宋砚大步踏入这间充满腐朽气息的柴房,目光如同冰锥,在我苍白憔悴的脸上刮过,最终定格在我放在稻草堆旁、那个用来盛血的粗瓷碗上。
碗底残留着几丝暗红的血痕。
“言晚,”他的声音低沉,压抑着狂怒的风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你的血,似乎越来越不管用了。”
我心头一凛。
他妹妹的病情恶化了?
所以迁怒于我?
“我妹妹今日呕血不止!”
宋砚猛地跨前一步,巨大的阴影瞬间将我笼罩。
他一把攥住我的衣襟,像拎起一片破布般将我狠狠从地上拽了起来!
双脚离地,窒息感瞬间扼住了喉咙。
“是不是你?!”
他凑近,冰冷的鼻息喷在我的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混合着滔天的恨意,“是不是你这毒妇,在你的血里动了手脚?!
想害死她,报复我宋家?!”
衣领勒得我几乎无法呼吸,眼前阵阵发黑。
我艰难地喘息着,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燃烧着疯狂的眼睛,胸腔里那股压抑了太久的悲愤和冤屈终于冲破了麻木的堤防。
“宋砚!”
我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声,声音沙哑破碎,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你恨我,折磨我,取我的血,我都认了!
那是你认定的债!
可我没有!
我没有动过任何手脚!
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她能活下来!
因为只有她活着,你才可能……才可能放过我!”
最后几个字,带着绝望的颤抖。
“放过你?”
宋砚像是听到了*****,他猛地将我掼在地上!
“砰!”
后背狠狠撞上冰冷的土墙,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剧痛让我蜷缩起来,抑制不住地呛咳。
他居高临下,像看着脚下一只濒死的蝼蚁,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淬毒的恨意:“言晚,你和你那该死的父亲一样,满口谎言!
你以为我会信你?!”
他猛地转身,对着门口那两个如铁塔般的护卫厉声下令:“拖出去!
让她去蛇窟好好清醒清醒!
看看她父亲当年造下的孽,该由谁来偿还!”
蛇窟?!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
原主记忆中,宋府后院深处,确实有一处废弃的蛇窟,据说是前朝留下的,里面盘踞着无数毒蛇!
那是府里下人提都不敢提的禁地!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我,浑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
“不——!”
我失声尖叫,挣扎着想要爬起。
那两个护卫己经面无表情地大步上前,像抓小鸡一样,一左一右粗暴地架起我的胳膊,毫不理会我的挣扎和嘶喊,拖死狗般将我拖出了柴房。
冰冷的石板路***单薄的衣衫和**的皮肤,留下**辣的痛感。
阴沉的天空开始飘下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刺骨的寒。
我被拖拽着,穿过一道道回廊,越走越荒僻,空气中那股阴冷潮湿、混合着腐烂气息的味道越来越浓重。
最终,在一处被高大荒草和嶙峋怪石包围的废弃院门前停下。
院门早己腐朽不堪,只留下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腥膻腐臭味从洞内扑面而来。
“大人,到了。”
护卫之一恭敬地回禀。
宋砚站在几步之外,冰冷的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
他看也没看我一眼,目光只死死盯着那个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洞口,薄唇紧抿,侧脸的线条绷得像块冷硬的石头。
“丢下去。”
三个字,冰冷得没有一丝起伏,如同地狱的判官掷下令牌。
“宋砚!
你这个疯子!
你会后悔的!
你一定会后悔的!”
我拼尽全力嘶吼,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愤怒而扭曲变形。
那两个护卫却充耳不闻。
他们粗暴地将我拖到洞口边缘。
一股浓烈的腥风猛地从下方涌上来!
借着洞口微弱的光线,我惊恐地瞥见下方——那根本不是什么平地,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坑洞!
坑壁上布满湿滑的青苔,坑底影影绰绰,无数色彩斑斓、粗细不一的蛇躯在黑暗中蠕动、纠缠、昂起狰狞的三角头颅,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
那密密麻麻的景象,足以让任何密集恐惧者瞬间崩溃!
“啊——!!”
无边的恐惧彻底淹没了我!
我发出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
下一秒,身体被猛地向前一推!
失重的感觉瞬间袭来!
冰冷腥臭的空气呼啸着灌入耳鼻!
“噗通!”
身体重重砸进一片冰冷、**、蠕动的活物堆里!
“嘶——!”
“嘶嘶嘶——!”
无数受到惊扰的毒蛇瞬间昂起头颅,冰冷的蛇瞳在黑暗中闪烁着幽绿、暗红的光芒,死死锁定了我这个从天而降的入侵者!
分叉的蛇信疯狂吞吐,发出密集而致命的嘶鸣!
我躺在冰冷**的蛇堆里,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灭顶的恐惧!
冰冷的蛇躯贴着我的皮肤蠕动,**的触感带来一阵阵强烈的呕吐欲。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般真实而迫近!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瞬间,一道冰冷的、带着金属反光的细长影子,如同闪电般,猛地朝着我的面门噬咬而来!
小说简介
《穿成仇人之女后,他拿我当药引》中有很多细节处的设计都非常的出彩,通过此我们也可以看出“宋那个闫”的创作能力,可以将青杏宋砚等人描绘的如此鲜活,以下是《穿成仇人之女后,他拿我当药引》内容介绍:红烛噼啪一声轻响,滚下一大颗血泪般的烛油。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甜腻熏香,混杂着新漆木器和锦缎特有的气味,沉甸甸地压在胸口。我僵坐在铺着百子千孙被的喜床上,头顶沉重的凤冠压得脖子生疼。指尖死死抠进掌心,试图用那一点尖锐的疼痛,刺穿眼前这场荒诞又窒息的梦魇。指下触感冰凉滑腻,是上好的苏绣缎面,每一针每一线都透着一股子虚假的喜庆。大红盖头隔绝了视线,眼前只剩下令人眩晕的、无边无际的猩红,像凝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