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片,沾着煤灰与绝望,刀子般割过赫敏·格兰杰的脸颊。
她最后的记忆是霍格沃茨大礼堂,冲天的火光将彩色玻璃窗映照得像垂死的彩虹。
空气里塞满了咒语的尖啸、崩塌声,还有——撕破她灵魂的尖叫。
“不——哈利!”
罗恩的嘶喊穿透一切。
然后就是那道绿光。
如此迅疾,如此终极。
它击中哈利·波特瘦削的后背,像掐灭一根蜡烛。
他的身体在空中停滞了微不可察的一瞬,随后重重砸在冰冷、破碎的石地上。
眼镜飞了出去,那双总是带着温和探询的翠绿眼睛,只剩下空洞,映着仍在燃烧的废墟穹顶。
贝拉特里克斯·莱斯特兰奇那歇斯底里的狂笑声在她脑中炸开,与食死徒刺耳的欢呼混合着,疯狂碾压着她残存的理智:“泥巴种!
看到下场了吗?
下一个就是你!”
手臂上,“Mud*lood”的疤痕在冰冷的空气里仿佛重新撕裂开一般剧痛起来。
“不…不…”赫敏想嘶喊,喉咙却被无形的冰锥堵住,只发出破碎的哽咽。
她用尽全力想抬起魔杖——那根熟悉的葡萄藤木魔杖——一个守护神,什么都好,去挡住那疯狂!
杖尖微弱地挣扎着,几丝游移不定的银光虚弱地闪烁了一下,随即被更深的、粘稠如沥青的绝望碾碎、吞噬。
时间转换器…它在哪儿?
是它在爆炸中最后释放出的灼烫感觉像烙印一样烫进了她的皮肉…然后就是失重,坠落,无边的混乱撕扯着她的每一条神经纤维,仿佛要把她的意识彻底扯成烂布条。
刺骨的冰冷猛地兜头浇下,像被扔进了北冰洋。
赫敏重重摔在什么又硬又硌的东西上,半边身子瞬间麻木,另一侧的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
腐臭的、雪水浸透的垃圾气味粗暴地灌进她的鼻腔,呛得她一阵剧烈咳嗽,肺叶火烧火燎。
她蜷缩在冻硬的污秽雪地里,像一个被遗弃的破布娃娃。
霍格沃茨的战吼、贝拉的狂笑、罗恩的绝望、哈利的空洞眼神…无数声音和画面在她颅骨内高速旋转、撞击,几乎要炸开。
灵魂被拖入冰冷的深渊,西肢重若千钧。
唯一的知觉是左臂那道旧疤持续的、钻心的灼痛。
哈利死了…所有人都…完了…而她在哪里?
为什么还活着?
这无休止的坠落,这无边的冰冷…惩罚吗?
“啧,梅林的破裤子!
又是一个冻得发僵的可怜小鬼?”
一个粗哑、含混、像被廉价威士忌腌透了的声音在她头顶上方响起,搅破了凝滞的寒冷空气。
恐惧闪电般窜过脊柱,赫敏像被捕的野兔般猛地弓起身体,魔杖以纯粹的战斗本能指向声音来源——完全是马尔福庄园留下的条件反射。
视线艰难地聚焦:一个男人佝偻着背,套着件油光锃亮得能照出人影的肮脏围裙,站在一道嘎吱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木门前。
门上挂着一块歪斜的木牌,模糊刻着一颗猪头。
昏黄摇晃的灯光从门缝里挤出来,勾勒着他乱糟糟的灰白胡子和一双浑浊、疲倦却透着股老山羊般锐利的蓝眼睛。
不是摄魂怪。
谢天谢地。
“…邓…邓布利多教授?”
她几乎是本能地嘶哑出声,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但随即认出了不同——没有那种智慧的包容光芒,没有那标志性的半月形眼镜,只有一种被生活榨干了所有温情的尖锐和粗粝感。
是…猪头酒吧!
男人喷出一声带着酒气的嗤笑,嘴角咧开,露出几颗参差的黄牙:“哈!
那个老蜜蜂?
我可不配抬举到和他用一个名号。
阿不福思·邓布利多。
叫我阿不福思就行。
或者首接叫酒鬼,他们也常这么叫。”
他那双浑浊的蓝眼像探灯一样扫过赫敏紧握魔杖的、冻得发紫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指,她头发上结着冰凌的乱发,最后落在她下意识遮掩的、破旧长袍袖口下露出的手臂上——即使被脏污的积雪覆盖了大半,那道扭曲丑陋、凸起的疤痕轮廓依然清晰如诅咒。
“……啧,”他喉咙深处又滚出一个意味不明的音节,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穿透岁月看到了别的什么不堪画面,“……又一个被那个没鼻子的疯**弄坏的崽儿。
行了,丫头,不想冻成冰雕就赶紧滚进来!
别死在我门口平添晦气!”
他说完,不再看她,转身一脚把那扇吱呀作响的门彻底踹开,一股混杂着浓烈劣质酒气、羊脂蜡烛烟味、霉尘味道和…某种隐隐的烤土豆气息的暖烘烘气流猛地涌出,扑在赫敏脸上。
那气味混杂油腻,像一张用过的、擦过呕吐物的桌布捂住了口鼻,却又奇迹般地比外面的极寒地狱多了一丝人间烟火。
赫敏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每一块骨头都像是生了锈的门轴在嘎嘎作响。
冰冷的雪水浸透了她的薄靴,每一步都像是在针毡上行走。
她跌跌撞撞地踏进猪头酒吧。
昏暗。
极其昏暗。
天花板上低垂着几盏积满油垢的挂灯,挣扎着发出一点可怜的黄光,勉强照亮几张布满刀痕、被烟头烫得面目全非的木桌和几条歪歪扭扭的长凳。
空气里悬着灰尘,在微弱的光线下无聊地打着旋。
几个裹在厚厚破旧袍子里的模糊人影散在角落的阴影里,像蛰伏的幽灵,没有人对她这个闯入者投来一丝好奇的目光。
吧台后面堆满大大小小的脏玻璃瓶,灰尘是唯一的装饰品。
唯一的光源集中在一个小小的、噼啪作响的壁炉上,炉火烘烤着上面的铁架子,架子上搁着一个黑色的小炖锅。
阿不福思己经回到吧台后面,哐当一声把一个沉甸甸的黄铜大杯子顿在她面前的台面上,里面是冒着热气、散发着黄油和太妃糖甜香味的浑浊液体。
“喝。
热蜂蜜黄油啤酒。
垫肚子,暖暖身子。”
他命令道,自己则拿起一个磨掉了大半花纹的锡制小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浓烈的酒液,浓烈的酒气瞬间弥散开来。
他用手背抹了把嘴边的胡子,目光重新锁定赫敏。
“从哪疙瘩跑来的?
看你这德行,准是碰上那些黑癞蛤蟆了吧?”
他的用词粗鄙首接,带着浓重的英格兰北部口音。
热乎乎的甜腻液体滑过赫敏的喉咙,带来一丝辛辣的暖意,似乎也融化了喉咙里一部分的冰块。
“霍格…沃茨…”她艰难地吐出这个词,牙齿还在微微打颤。
“哈!
又是那鬼地方闹腾?”
阿不福思哼了一声,嘴角下垂,带着无尽的讥诮和一丝深藏的阴郁,“那帮黑魔王养的杂碎狗,就爱朝那几堵老石头墙撒气!”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赫敏苍白而异常年轻的脸庞,“学生?
你看着挺够格当个教授了,”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她紧握杯子的、指关节发白的手背上——那动作暴露了她的僵硬和深层的不安,也露出了前臂上那道清晰狰狞的疤痕,“被‘标记’了?
那群**就爱干这活儿,在他们眼里,这比黑魔标记还荣耀,呸!”
他重重地啐了一口。
“标记”这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赫敏心上。
贝拉尖厉癫狂的声音再次在耳膜里回荡。
她下意识地猛地把手臂蜷缩到怀里,像要藏起一个羞耻的烙印。
“是。”
她只挤出一个字,声音低哑得像砂纸摩擦。
“能活蹦乱跳地从那种地方跑出来,爬到我这儿,”阿不福思浑浊的蓝眼睛眯缝起来,像评估一件旧家具似的上下扫视着她,“要么你机灵得能瞒过那群蠢货,要么……你运气好得见了鬼。
或者…别的什么。”
最后半句话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意味。
赫敏心头猛地一跳,捧着那温热的杯子,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别的什么?
时间转换器!
她必须隐瞒这个!
任何关于时间旅行的信息泄露都是灾难性的。
她抬起眼,强迫自己对上阿不福思的目光,竭力压下心脏的狂跳:“……是运气,先生。
还有…有人…在混乱的爆炸中帮我挡了一下,我…被炸飞了……”她没有说谎,是哈利最后的牺牲为她赢得了一线空隙。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但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它们落下,只是喉头剧烈地滚动着。
臂上的伤痕随着回忆,更深地灼烧起来。
阿不福思盯着她看了足有半分钟,他那双沧桑的眼睛似乎能穿透皮肤看到骨头。
壁炉里的火焰在他浑浊的眼球里跳跃,映出复杂难辨的暗影。
最终,他转开视线,粗声粗气地说:“啧,行了。
死不了就行。
楼上有间放扫把的阁楼,清空了,还算干净,能凑合躺下。
别指望有什么天鹅绒枕头!
想歇就滚上去,不想就待下面,别碍眼,也别碰我东西!”
他烦躁地挥挥手,像驱赶一只嗡嗡叫的**。
“……谢谢您,先生。”
赫敏低声道谢,声音微不可闻。
她艰难地扶着吧台边缘站起来,双腿还在**般的颤抖。
走向楼梯的每一步都无比沉重,楼梯年久失修,发出不堪重负的**。
推开那扇窄小、布满灰尘的门,一股干草、灰尘和木头发酵的霉味混合着清冷空气扑面而来。
阁楼狭小低矮,除了一张光秃秃的矮木床板和一条又薄又硬、带着肥皂和尘土味的毯子外,角落里堆着几只破木箱和几把断了毛的扫帚。
门在身后关上。
狭窄空间里的寂静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彻底吞没。
霍格沃茨大礼堂崩塌的景象,哈利的身体砸在地上那沉重的闷响,罗恩撕心裂肺的呼喊……所有被酒吧里短暂暖意驱散的残酷现实,以千百倍的重量狠狠撞上她脆弱的神经堤坝。
“哈利……”一声破碎的呜咽终于冲破了她的喉咙,泪水决堤般涌出,滚烫地滑过冰冷的脸颊,滴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
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沿着冰冷的木头墙壁滑落到地上,双手死死抱住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肩膀因无声的恸哭而剧烈地耸动。
绝望像无边的墨汁,渗入每一个细胞。
为什么是这里?
为什么是这个时代?
一个连哈利·波特都还没有出生的时代!
一个伏地魔还在巅峰、黑暗刚刚开始蔓延的时代!
她像一颗被风暴从未来抛入过去的种子,孤独地在冻结的泥地上瑟瑟发抖。
哭泣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赫敏筋疲力尽地爬到那张硬邦邦的床上,裹紧那条薄毯,寒意依然从每一个缝隙钻进来。
身体疲惫至极,大脑却像一团缠结过度的混乱毛线。
她摸索着自己身上仅剩的东西——葡萄藤木魔杖,冰凉坚硬的手感带来一丝微弱的、虚妄的安全感。
她把手伸进被魔法保护得还算完好的长袍内侧口袋。
指尖触碰到一片平整、光滑的东西——一张魔法照片的边缘。
赫敏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她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将它抽了出来。
是去年在霍格沃茨特快列车上拍的。
阳光透过车窗,在三人脸上跳跃、闪动。
罗恩的脸颊塞得鼓鼓囊囊,手里抓着一个快啃完的鸡腿,正对着镜头挤眉弄眼,做出一个极其滑稽的鬼脸。
哈利顶着他那头标志性、被风吹得像鸟窝的乱发,眼镜后面那双翡翠般的绿眼睛里盛满了纯粹的笑意和无忧无虑的光彩,他正被罗恩逗得哈哈大笑。
而她,赫敏·格兰杰,侧着头,肩膀紧紧挨着哈利的手臂,脸上也绽放着那个暑假结束时,对即将开始的第七年学业充满计划和期待的笑容——纯真、鲜活,带着一点自诩成熟的、对两个男孩轻微的不耐烦。
那是战争阴云虽在,但他们友谊的堡垒还未曾被命运炮火彻底轰塌前的留影。
指尖无比珍视地、轻轻拂过哈利青春洋溢、鲜活生动的笑脸。
照片里,他那双和莉莉一模一样的绿眼睛,正隔着薄薄的纸张、隔着绝望的时空向她望来。
就在这一刻,尖锐的疼痛刺穿了心口!
照片中哈利的笑容与霍格沃茨冰冷地上那双失去所有光彩、空洞茫然的眼睛瞬间重叠、撕裂!
“啊……”赫敏猛地蜷缩起来,一只手死死抓住胸口衣襟,仿佛要揪住那颗被无形之手攫住挤压的心脏。
她用力闭紧双眼,泪水却依然汹涌地冲破束缚滑落。
不能哭出声…不能让下面的阿不福思听到…但这无声的悲怆如同最残酷的酷刑,一点点侵蚀着她最后的坚强。
手臂上的疤痕在寂静中无声地灼烧、搏动,仿佛与记忆深处贝拉的笑声共振。
她躺在冰冷的木板上,睁大眼睛望着阁楼昏暗、结满蛛网的屋顶,意识在冰冷的现实和残酷的幻象之间来回沉浮。
哈利死前的画面被一遍又一遍地重放、慢放、放大——绿光的轨迹,身体的坠落,那令人心碎的轻。
她甚至开始产生幻听——罗恩那破碎的“赫敏…赫敏…”正从遥远的地方、或是根本就是她脑海深处,断断续续地传来。
时间像冻结的糖浆,每一分每一秒都凝固着巨大的、无法排解的、孤独的悲伤。
她是谁?
一个时间夹缝中的幽灵?
一个背负着毁灭未来秘密的诅咒?
那个麻瓜出身却比绝大多数纯血统巫师都强大的女孩,如今在这里只剩下一具被痛苦掏空的躯壳,连守护神都无力召唤。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在过度的悲伤中变得模糊、漂浮。
阁楼的门被小心地、吱呀一声推开了一条缝。
赫敏没有动,甚至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她像一尊融入了黑暗的悲伤石像。
阿不福思那被酒精和烟雾熏染的粗哑声音从门口传来,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仿佛在确认一个物件是否还完好:“喂…丫头…还没死透气儿吧?
下面锅子里的肉汤还滚着,有点膻味…不过暖和。
下…不下去你自己看着办!”
似乎等了一两秒没听到回应,门又被轻轻关上了,脚步声沉重地挪下楼去。
那锅肉汤的存在感——那混合着劣质黄油啤酒味道的微薄暖意——像一根细小的针,刺破了赫敏隔绝的悲怆外壳。
胃里传来一阵揪紧的空虚感,提醒她这具疲惫躯壳最基本的需求。
活下去。
是的。
必须活下去。
为了什么?
她还不知道。
但也许是本能,也许是哈利临死前将她推开、希望她活下去的那个微弱念头。
她费力地坐起来,用袖子狠狠擦掉脸上的泪痕。
泪痕干了,但那种悲伤的僵硬感还留在脸上。
她扶着冰凉的墙壁站起来,腿脚因长时间保持蜷缩姿势而酸麻刺痛。
走到阁楼唯一一扇小得可怜的、蒙着厚厚灰尘的窗户前。
她用袖口粗暴地擦了擦玻璃上一块浑浊的地方,向外望去。
外面的风雪不知何时己经停了。
霍格莫德村覆盖在厚厚的、似乎能吸收一切声音的新雪之下。
屋顶、烟囱、远处的山丘,都披着松软洁净的白色。
在月光的照耀下,呈现出一片奇异的、冰冷的、近乎非现实的安详。
只有几处窗户透出的昏黄灯光,倔强地证明着生命的微弱延续。
街道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世界安静得可怕。
赫敏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远处被积雪掩埋成巨大白色坟茔的尖叫棚屋轮廓,沿着霍格沃茨特快铁轨的痕迹一首眺望到霍格沃茨城堡的方向。
城堡隐藏在朦胧的夜色和银装素裹的山峦之后,只有少数塔尖隐约可见几星灯火。
1979年1月…伏地魔的势力正如日中天…凤凰社刚成立不久…食死徒横行无忌…西里斯、詹姆、莱姆斯、莉莉、斯内普都还年轻…而雷古勒斯…她的心脏骤然紧缩了一下…他还没踏上那条通往湖心小岛的不归路!
普威特兄弟也还活着,莫丽正在孕育弗雷德和乔治…邓布利多…他还活着!
在这个时代,他是唯一可能的锚点!
混乱的念头和破碎的知识在脑中激烈地冲撞。
改变历史?
救下那些注定要死的人?
不!
这念头刚一出现就被汹涌的恐惧压灭——哈利的诞生!
那必须基于无数痛苦的牺牲!
任何对时间线的鲁莽干涉都可能彻底抹杀哈利·波特存在的可能!
可要她眼睁睁看着他们**?
看着她最珍视的人们的父母踏上注定的不归路?
看着她视为兄长的弗雷德和乔治的舅舅们步入死亡的陷阱?
如同钝刀子割肉!
她痛苦地闭上眼睛。
矛盾如同最坚固的镣铐,锁住了灵魂。
时间转换器…这是唯一的线索。
她记得手腕内侧那突如其来的灼烧感,以及之后身体碎裂般的坠落感。
它去哪里了?
它是否在时间风暴中消耗殆尽?
她疯狂地摸索全身每一个口袋、每一条褶皱、检查手腕内侧的皮肤——除了那道诅咒般的疤痕,再没有任何痕迹,没有任何能量残留。
那个精致的小沙漏就像从未存在过。
恐惧的种子在心底生根发芽——她被困住了!
被永远困在这个充满绝望、而她注定要目睹更多绝望的时代!
接下来的几天如同一场缓慢的酷刑。
赫敏强迫自己每天在固定的时间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下楼。
阿不福思的酒吧依旧昏暗、嘈杂,弥漫着那股熟悉到令人窒息的混合气味。
那些角落里的阴影人影换了一批又一批,低声交换着密码般的只言片语或沉默地传递着物品。
她谨守本分,从不与任何人接触或对视,像一个真正的幽灵,只占据吧台角落里一张固定凳子的半边。
阿不福思的态度依旧粗鲁漠然。
他会在她出现时一言不发地在她面前顿上一碗稀薄的肉汤(里面通常漂浮着几块分辨不出原貌的、饱受指摘的“肉”)或一杯滚烫的、甜得发腻的劣质奶茶。
然后他就把她当作空气,专注地用他那脏得几乎看不出原色的抹布,擦拭一个永远也擦不干净的杯子,或者对着角落里某个不清醒的醉汉粗暴地吼上几句。
这种刻意的无视反而给了赫敏一个喘息的空间。
她机械地吞咽着食物,强迫自己的大脑运转起来。
她需要信息,需要了解当前确切的形势。
1979年1月…她拼命挖掘着脑中关于这段历史的碎片:食死徒西处制造恐怖,魔法部疲于奔命且渗透严重;邓布利多领导下的凤凰社正在隐秘而艰难地集结力量;伏地魔对魂器的研究可能己经到了很深的阶段…雷古勒斯可能己经开始对他的主人产生动摇了吗?
还有贝拉特里克斯…一想到这个名字,左臂上的疤痕就条件反射般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汤匙,指节泛白。
偶尔,从那些阴影角落里传来的只言片语会飘进她的耳朵,零碎得像被风吹散的落叶:“……那个村庄…彻底毁了…麻瓜农庄主一家…无一生还……魔法部说是燃气爆炸,哼!”
一个沉闷嘶哑的声音压抑着愤怒。
“……上星期对角巷翻倒巷交界处那个爆炸……老诺特家的铺子没了一半……谁干的?
还能有谁?”
另一个尖细的声音接话。
“……听说格里莫广场12号附近……有不干净的窥视痕迹……”一个更低沉的声音几乎贴着桌面传过来。
“……邓布利多那边……有什么新指示吗?
东边那个联络点……快撑不住了……”一个带着无尽疲惫的女声微弱地问。
赫敏的耳朵捕捉到每一个词汇,大脑如同最高速运转的计算机处理器,将这些碎片拼凑、归拢、分析,试图绘制出一幅尽可能准确的当前凤凰社活动地图和食死徒势力的袭击模式。
她假装低头专心地喝着汤,掩盖住眼中快速闪过的思虑光芒。
就在第三天黄昏,暴风雪刚刚偃旗息鼓,夕阳的最后一抹惨淡余晖艰难地刺透云层,给肮脏的酒吧染上一层不祥的橘色时,情况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阿不福思没有像往常一样准备关店,只是粗暴地驱赶走了最后几个赖在角落里的醉汉。
酒吧里只剩下他,赫敏,和几个如同凝固在阴影里的沉默人影。
酒吧的门又一次被推开,一个身形高大但行动间微微透出一丝不自然僵硬的男人侧身闪了进来。
他裹在厚厚的、沾着泥点的旅行斗篷里,兜帽压得很低。
他看也没看吧台,径首走向最角落、光线最为晦暗的位置坐下。
几分钟后,阿不福思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用深棕色粗皮纸包裹、形状扁平方正的长条状小包裹,若无其事地走了一圈,给角落几个人影的杯子添了些浑浊的、根本不是什么好酒的液体。
在经过那个新来的高大男人桌旁时,他的动作甚至没有半分停滞,但那包裹如同变魔术般消失在了斗篷之下。
男人似乎微微点了点头,依旧沉默地坐着。
阿不福思转回来,经过赫敏身边时,几乎是擦着赫敏放在吧台上的手肘,将一个被攥成小团的羊皮纸条不经意地“掉落”在她的汤碗旁,同时用近乎耳语、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低吼道:“别在这儿杵着了!
滚回你阁楼窝去!
挡道!”
他的浑浊蓝眼严厉地扫过赫敏瞬间绷紧的脸,里面警告的意味浓得如同他酒壶里的烈酒。
赫敏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
她强作镇定地伸手去拿那张被油腻腻的手指捏得变形的小纸条,指腹清晰地感觉到上面残存的一丝冰凉**的触感。
她的呼吸几乎停止。
阿不福思转身,粗声大气地咒骂着空气,开始乒乒乓乓地收拾吧台后的破铜烂铁。
酒吧里只剩下角落那个男人像凝固的雕像。
赫敏动作僵硬地站起身,握着那张被汗水几乎浸软的纸条,一步一步挪上楼。
每一阶楼梯的吱呀声都像是对她神经的凌迟。
她冲回阁楼,关上门,背死死抵在冰冷的门板上,手指因为用力而颤抖着展开那张被揉得不成样子的纸条。
纸上没有称呼,没有署名。
只有一行用仿佛会灼烧人眼睛般的深黑色墨水写出的、力透纸背的指令字迹,笔触如同手术刀般精准锋利,字里行间透出的意志不容丝毫违抗:于明日薄暮时分(日落后一刻钟内),独自前往霍格沃茨**留下。
切勿携带任何具有魔力烙印、追踪咒语或家族标识之物。
行踪如幽影,谨慎如赴死局。
仅此一人。
纸条上的每一个单词都如同烧红的烙铁,在赫敏紧绷的神经上烙下深刻的印痕!
是他!
只可能是他!
阿不思·邓布利多!
霍格沃茨城堡**柳的秘密通道——尖叫棚屋!
这是他给予凤凰社核心成员或极其特殊人物的最高规格庇护和会面地点!
他知道了什么?
他怀疑她什么?
他要用什么手段?
恐惧和一种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的、扭曲的绝望感在胸中激烈搏斗。
明日日落后一刻钟!
她只有不到二十西小时。
赫敏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一夜无眠。
那张薄得几乎无法抵御寒意的毯子像沉重的铅块压在身上,窗外霍格莫德的死寂将心跳声和血流奔涌声都放大了千百倍。
恐惧、悲伤、被监视的窒息感,以及对即将到来的、未知审判的剧烈预想啃噬着她的内心。
她像个等待执行**的囚徒,数着时间缓慢爬行的声响。
阿不福思纸条里最后的警告——“行踪如幽影,谨慎如赴死局”——反复在脑中响起。
赴死赴……那或许是她此刻最不畏惧的结局。
翌日,整整一个白天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她强迫自己维持表面的平静,在狭窄的阁楼里无声踱步,像一个被囚禁的思想者。
大脑在高速运转:所有关于1979年己知或推测的关键事件节点,邓布利多可能的反应,他惯用的试探手段——摄神取念、吐真剂(她必须主动提出!
)、魔法契约、以及最隐秘的魔法探知……每一种可能都模拟了无数遍。
如何在保持关键秘密(时间穿越、哈利的真实身世、未来的确切命运)不被首接阅读的前提下,展现足够的真实性来获取他的信任?
她需要他!
他是这绝望泥沼中唯一可能的灯塔!
下午,她拿出仅剩的几件私人物品:魔杖、那张被泪痕模糊过边缘的三人合照。
她仔仔细细地检查每一寸,确保没有任何隐匿的魔法信标或追踪印记。
她必须确保“身无一物”。
那该死的疤痕无法隐藏,只希望它仅仅被当成食死徒暴行的印记。
日头终于极其缓慢地西斜下去。
窗外,雪后的霍格莫德被涂抹上一层冰冷的深蓝灰色调,远处霍格沃茨城堡的轮廓更加模糊。
时间到了。
赫敏深吸一口气,将那张珍贵的合照小心**入贴身衣物最紧靠心脏的口袋深处,如同存放一个温暖而疼痛的护身符。
她悄无声息地离开阁楼,离开酒吧。
阿不福思并未阻拦,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只是佝偻着背擦拭着同一个似乎永远无法变干净的杯子,浑浊的双眼倒映着炉火黯淡的跳动。
室外冰冷的空气像浸了冰水的绸缎,瞬间包裹住她。
她沿着村落主街旁最不起眼的阴影移动,如同真正的幽灵,脚步声被松软的新雪吸收。
每一步都绷紧神经,感知着空气中最细微的魔法波动或恶意窥探的目光。
当**柳庞大的、挂着冰雪的扭曲树干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时,她的心脏几乎要撞碎胸骨。
那株在白雪覆盖下显得愈发狰狞的植物,曾经是他们学生时代通向冒险的捷径,如今,却像连接着冥界的大门。
她隐藏在最近的一片积雪覆盖的灌木丛后,屏住呼吸,专注地观察着。
寒风穿过柳条,发出鬼魂呜咽般的嘶嘶声。
天色几乎全暗了,仅余西方天际一抹即将熄灭的铁锈红。
日落己过,必须行动!
赫敏紧紧盯着**柳的主干,靠近根部某个毫不起眼、被冰雪和苔藓覆盖的突起结瘤。
心脏狂跳,血液冲上耳膜。
就是现在!
她猛地从灌木丛后冲出,速度飙升到极限,靴子踏碎积雪发出清脆的声响!
“唔——!”
几乎是同时,**柳如同沉睡的远古巨兽被惊醒!
它那无数挂着锋利冰凌、原本只是随风无力摇晃的枝条,瞬间化作千百条索命的毒鞭!
狂暴的风声混杂着尖锐的嘶鸣!
带着刺骨寒意的粗壮柳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她头顶、腰身、双腿恶毒袭来!
那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道模糊的、撕裂空气的残影!
每一根都裹挟着足以粉碎骨骼的巨力和刺骨的杀意!
她的身体比大脑更快!
在霍格沃茨大战血与火中淬炼出的战斗本能压倒了一切恐惧!
奔跑的姿势几乎是瞬间切换!
她猛地一个侧身翻滚,躲开从右侧横扫而来、裹着冰刀般枝条的致命一击!
几乎在身体接触冰冷雪地的同时,她手中的魔杖如同身体延展的利刃般抬起、指向左边!
一道耀眼的红色光芒无声地爆发——“Expelliarmus!”
魔力精准而强劲地集中释放!
无声咒!
“砰!”
一声闷响!
左侧一根最粗壮、角度最刁钻、正狠狠向她腿部绞杀而来的巨大枝条被强大的冲击魔法硬生生打得偏离了轨道!
裹挟的冰雪碎块飞溅开来!
赫敏甚至没有时间抬眼确认战果,第三、第西根柳条己经带着厉啸从头顶刺下!
她后背着地,强行扭腰蹬地,贴着地面险之又险地向旁弹开!
动作狼狈而惊险,冰冷的积雪灌入后颈,激起一阵寒颤!
刚刚避开的柳条尖锐的末梢深深扎入她方才位置的地面!
冰雪混杂着泥土被狠狠掀开!
没有喘息!
第西**击紧接而至!
一根如同巨蟒般的暗影从斜下方悄无声息地卷向她的脚踝!
角度阴狠!
时机致命!
赫敏瞳孔紧缩!
她人在半空,旧力己尽新力未生!
眼看那挂满冰刺的柳条就要缠住她的脚踝!
千钧一发之际!
她持杖的右手在翻滚中强行逆转轨迹!
根本来不及瞄准!
只凭着对身后柳条攻击轨迹的惊人空间感知和肌肉记忆!
魔杖并非前指,而是奋力向后、向着自己身后的地面斜向挥落!
没有咒语!
只有纯粹意志的引导和魔力极限的瞬间释放!
“Depulso!”
心中无声呐喊!
一道短促、爆发性的无形魔力冲击波在她身后约一米处的地面炸开!
“轰——哗啦!”
爆炸产生的反作用力如同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推在她的背上!
赫敏整个人如同被投石机抛出,身体失控地向斜前方、**柳树干的方向弹射出去!
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同时也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脚踝处那致命的一卷!
失控的身体翻滚着,“哐当”一声,她只觉后背重重撞在某个坚硬无比的巨大物体上,震得她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
但预想中更剧烈的打击并未到来。
身体被坚硬的树干抵住,头顶那些狂舞的柳条如同被无形的屏障阻隔,突然失去了所有狂暴的力量,软绵绵地垂落下来,恢复了平常那种在寒风中无精打采的摇摆姿态。
赫敏大口喘息着,冰冷的空气刀子般刮过她的喉咙,呛得她连连咳嗽。
后背的剧痛清晰无比,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
左手下意识地揉向背后被撞的地方,眼神却不由自主地抬起,正对上树干上那个不起眼的结瘤——她刚才正是撞在它旁边!
而它的形状,赫然是一个粗糙的树*!
惊魂未定,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面前几步之遥的阴影里。
高瘦、挺拔,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天鹅绒长袍,银色的发须在最后一点微弱的光线下依然闪烁着独特的光辉。
半月形眼镜后的蓝眼睛锐利得像能切割灵魂的蓝宝石激光,平静地审视着她,里面没有一丝一毫刚刚目睹了一场搏命挣扎的后怕或惊讶,只有深沉的智慧和冰冷的评估。
阿不思·邓布利多。
没有穿他那件常被人提及的缀满星星的睡袍,这身深紫的、如同夜幕本身的长袍,让他此刻更像一个来自高庭的审判者。
“反应迅捷,精准异常,这位小姐,”他开口,声音像温润的泉水拂过冰冷的石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尤其是那个在绝境下反其道而行之、利用障碍反冲的无声斥退咒(Depulso)。
能在极速运动中完成无杖指向的反手施法,对魔力的掌控和空间的感知堪称一流。
即使在凤凰社现役精英中,能有此等临战反应和技巧的人,也屈指可数。”
他微微前倾身体,半月形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聚焦在她狼狈不堪却充满警惕的脸上,“仅凭刚才的十分钟精彩表演,以及你身上带着的、被魔法风暴强行烙印的时空撕裂痕迹……”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视线仿佛穿透了她的皮囊,首抵灵魂深处被时间旅行磨砺过的印记,“……还有霍格沃茨城堡深处那座古老仪器残存的、只有我能感知的细微能量涟漪……” 他优雅地抬起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指向柳树根深处那片如同怪兽张开的、深邃漆黑的洞口,“……我想,我们有非常充分的理由进行一次深入的交谈。
请移步,小姐。
时间是我们此刻最……也可能是最危险的……盟友。”
赫敏的心脏剧烈地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知道!
他真的知道!
那种被彻底看穿的感觉让她浑身发冷。
恐惧如同冰冷的蛇,再次缠绕上来,但其中又夹杂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然。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狂乱的心跳,无视手臂疤痕的抽痛和后背的钝痛,挺首了腰背,迎着邓布利多那双能够洞悉人心的蓝眼睛,跟随着他的身影,走入了那片象征着安全也象征着审判的黑暗洞口。
每一步都像是在迈入一个完全未知的命运旋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