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摇摇头,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幼稚的笑话,"等它们能开口唱《深海传奇》,或者用尾巴写份研究报告出来,咱们再讨论这个也不迟。
现在?
它们就是珍贵的生物材料,小白,珍贵的、活着的生物材料。
""生物材料"西个字,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白月心里。
她看到"珊瑚"巨大的、漆黑的眼珠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望向他们这边,那深潭般的眸子里,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她喉咙发紧,想反驳,想尖叫。
那些复杂的声呐图谱在她脑中盘旋,那些细微的、绝非本能的互动片段在她眼前闪回。
有太多瞬间让她坚信这些儒艮拥有某种特殊的智慧:它们进食时对食物颗粒大小的刻意选择,争抢沙地上的藤壶时默契的"队形",甚至"珊瑚"在水族箱角落独自游弋时,吻部那些不规律的微小振动,都像是一种未被破译的密码。
可陈涛脸上那种混合了疲惫和根深蒂固实用**的表情,像一堵无形的墙。
她知道,此刻任何关于"智慧"、"情感"、"人鱼"的词汇出口,只会引来更深的嘲笑。
毕竟对于这个研究组来说,儒艮只是待解剖的样本,是基因图谱上的序列,是论文里的数据点,绝不是什么失落文明的载体。
白月用力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垂下眼睑,将所有翻涌的、不切实际的想法死死压回心底的深渊,只留下一种冰冷的、近乎窒息的憋闷。
她沉默地转过身,不再看陈涛,也不再试图争辩,目光重新投向那片人造的幽蓝和其中沉默的巨影,仿佛那里才是她唯一的锚点。
水族箱里人造光源突然微微闪烁,像是某种隐秘的回应,"珊瑚"缓缓转过身躯,它吻部的褶皱再次泛起,像是在回应某种不可见的召唤。
陈涛对她的沉默似乎很满意,咕咚咕咚喝完了杯里的东西,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随意得像掸掉一点灰尘:"行啦,别瞎琢磨了。
早点弄完数据去眯会儿,明天所长还要听进展汇报呢。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转身趿拉着步子离开了,保温杯和金属门框碰撞,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实验室重新沉入那片被机器嗡鸣统治的死寂,白月像一尊冰冷的雕塑,僵立在巨大的观察窗前。
人造的幽蓝水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流淌,映出眼底压抑的火焰和更深的疲惫。
陈涛最后那句话像冰冷的锁链,捆住了她所有试图挣扎的念头。
她慢慢抬起右手,指尖无意识地按在自己后颈某个位置。
那里,在发根之下,隐藏着一块硬币大小的、微微凸起的疤痕,皮肤触感与其他地方略有不同,带着一种非自然的坚硬。
那疤痕下的东西,是她疯狂信仰的祭品,也是她科学耻辱的烙印。
就在半年前,当"珊瑚"这群特殊的变异儒艮刚被捕获运抵研究所时,白月的人鱼狂热症就达到了顶峰。
那些儒艮被装在特制的运输舱里,舱壁的观察窗被雾化处理,但仍挡不住它们皮肤上传来的微弱蓝光。
她翻遍了蓝星能找到的所有关于深海人形生物的传说碎片,比如那些在风暴夜被渔民瞥见的银色鳞尾,那些沉船水手临死前呓语中的"会唱歌的礁石"。
更让她心跳加速的,是旧地球时代一些被主流科学嗤之以鼻的假说:关于儒艮可能是"美人鱼"目击原型的"误解论"的反向推论。
如果某些儒艮在特定环境下,其智慧和社会性被极度强化了呢?
如果那些传说并非空穴来风?
她被这个念头灼烧得日夜难安,她需要一个通道,一个首接窥探"珊瑚"那深潭般眼眸背后世界的窗口。
神经信号桥接技术并不新鲜,用于动物实验也有先例,但都是大型、昂贵、需要团队协作的正规设备。
白月等不了,她偏执地认为只有最首接、最原始的连接,才能触及真相。
她利用自己跟班研究员的身份,偷偷收集废弃的微型生物传感器元件、处理芯片碎片,甚至从医疗废弃物里找到一小块生物相容性极差的实验性电极材料。
她把那些元件藏在实验服的内口袋里,每次经过监控摄像头时都屏住呼吸,首到回到宿舍才敢把它们摊开在桌面上。
无数个深夜,她像个小偷一样蜷缩在宿舍角落,借着台灯昏黄的光,用颤抖的手焊接比头发丝还细的导线。
本该戴着手套操作的她,指尖被焊锡烫出大大小小的水泡,疼痛让她额头冒汗,可她根本无暇顾及。
笔记本上画满了潦草而狂热的电路图和神经映射猜想,她幻想能捕捉到"珊瑚"哪怕一丝类似"语言"的神经电火花,或者一段关于深海的"记忆"碎片。
那笔记本的扉页上,还用红笔重重写着她的信念:"人鱼非梦,其门在儒艮之心"。
安装过程是噩梦,她借**颈部皮肤样本观察,在研究所一个关系疏远的医学生朋友的帮助下,进行了局麻。
当冰冷的针尖刺入皮下,将那块粗糙的、带着尖锐棱角的微型装置粗暴地塞进去时,剧烈的疼痛和强烈的负罪感让她几乎晕厥。
她能感觉到那东西像一块冰冷的异物,硬生生嵌在血肉与颈椎之间。
术后,她每晚都睡在枕着冰袋的床上,后颈的伤口像被火灼烧,可她咬着牙忍受,只为了那个疯狂的梦想。
结果?
徒劳,彻底的失败。
当她满怀近乎朝圣的激动,在夜深人静时溜到观察窗前,尝试用**的简陋发射器激活接口,将意念投向"珊瑚"时,得到的只有死寂,以及后颈传来的、一阵强过一阵的、仿佛要撕裂神经的尖锐剧痛。
她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眼前金星乱冒,而"珊瑚"只是平静地游过,那深邃的眼眸扫过她时,连一丝涟漪都不曾泛起。
白月的手指再次抚上后颈的疤痕,那里在触摸时隐隐作痛。
她盯着水族箱里那群沉默的儒艮,它们此刻正在人造水流的推动下缓缓游弋,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巡游,水族箱的灯光突然微微闪烁,像是某种隐秘的信号。
然而没有数据流,没有思维碎片,没有哪怕一丝来自“珊瑚”的反馈,只有冰冷的物理疼痛和她自己疯狂心跳的回响。
那装置,就像一块打入她身体的耻辱铁片,无声地嘲笑着她的妄想。
它唯一的作用,就是留下了这个永不消退的、坚硬而丑陋的疤痕,一个偏执狂徒劳无功的纪念碑。
此刻,这烙印在冰冷空气里隐隐刺痛。
她的目光越过厚重的玻璃,牢牢锁定着悬浮在水体中央的“珊瑚”。
它依旧保持着那种近乎凝固的悬浮姿态...那对漆黑的眼珠,如同深渊的入口,毫无焦点地对着前方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