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长安今夕是何年

十三岁生辰那日，赵明月缩在质子府的角落里，看着窗外飘落的细雨发呆。

皇兄去了礼部应酬，府里的下人们懒怠伺候，连碗长寿面都没备下。

她摩挲着颈间的月兔玉佩，忽然听见院墙外传来石子敲击窗棂的轻响。

推开窗，穆长安正倒挂在墙外的老槐树上，手里举着个荷叶包。

雨珠顺着他的发梢滴下来，打湿了肩头的玄色劲装，却笑得眼睛发亮："接住！

"荷叶包里是只红糖桂花糕，糕点上用红豆沙画了轮弯月，边缘还沾着几粒碎桂花。

"我娘说生辰要吃甜的，"他**被雨水打湿的额发，"厨房刚蒸好的，热乎着呢。

"赵明月咬了口糕点，甜香混着桂花的清冽在舌尖散开，眼眶忽然就热了。

她转身从妆匣里取出支竹笛，那是用东陵国的湘妃竹做的，笛身上刻着缠枝莲纹："这个送你，我娘教过我吹笛，说笛声能传很远。

"穆长安接过竹笛，指尖划过温润的笛身，忽然凑到唇边吹了个不成调的音，逗得她笑出了声。

雨还在下，他却踩着树干晃悠着说："以后每年生辰，我都给你送桂花糕。

"**的皇家围场，旌旗猎猎。

赵明月本不想来，却被宋瑾之强拉着作陪，美其名曰"让东陵公主见识我大乾国威"。

她坐在看台上，看着场中奔马射箭的身影，目光总不自觉地追着那个玄色劲装的少年。

忽然一阵骚动，宋瑾之的马不知被什么惊了，疯了似的冲向看台。

马前蹄扬起的瞬间，赵明月看见一支流矢正对着她的方向——那是方才围猎时脱靶的箭，此刻被惊马带起的风卷得改变了轨迹。

她吓得浑身僵硬，耳边是人群的惊呼。

就在箭矢离她只有丈许远时，一道黑影猛地扑过来将她按在身下。

箭矢穿透皮肉的闷响格外清晰，伴随着穆长安压抑的痛哼。

"穆长安！

"赵明月推开他，看见那支箭深深钉在他肩胛，鲜血瞬间染红了玄色劲装。

穆长安却死死攥着她的手腕，额头渗出冷汗，声音却稳："别怕，没伤到要害。

"他转头看向脸色煞白的赵瑾，眼神冷得像淬了冰，"三殿下的马，该好好驯驯了。

"太医赶来拔箭时，赵明月死死抓着穆长安的手，指尖被他疼得攥出红痕。

他肩胛的皮肉翻卷着，箭簇上甚至带着倒钩，可他硬是没再哼一声，只是看着她通红的眼眶，低声道："你看，我说过它伤不到你。

"那夜她守在将军府外，手里提着亲手熬的药。

药汁熬糊了三次，最后还是老嬷嬷接手才成了样子。

穆长安躺在床上，伤口包扎得严实，看见她进来，立刻要坐起身，却被她按住。

"别动，"她舀起一勺药吹凉，递到他唇边，"太医说你得静养。

"药很苦，他却喝得干干净净，末了还咂咂嘴："比军营里的伤药好喝。

"赵明月嗔怪地看他一眼，却忍不住笑。

她解开他颈间的玉佩，用温水仔细擦拭："以后不许再这么傻。

""不傻，"他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跳得又快又急，"护住你，比什么都重要。

"那年冬月，国子监的辩论会上，赵凌风为东陵水患的赈灾粮款据理力争，却被户部尚书驳斥得哑口无言。

散场时，几个勋贵子弟堵在巷口，指着赵凌风的鼻子骂"**奴"，还将烂菜叶扔在他身上。

赵明月冲上去护在皇兄身前，却被人狠狠推搡在地。

她刚要爬起来，就听见穆长安怒喝一声："住手！

"他不知何时来了，身后还跟着几个禁军。

他一把将赵明月扶起，看见她手肘擦破了皮，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东陵虽弱，也是皇上亲封的属国，"他挡在他们兄妹身前，腰间的虎头短剑泛着寒光，"你们辱及国主，是想藐视皇威吗？

"那些子弟本想发作，看见他身后的禁军，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穆长安却步步紧逼："道歉。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几个子弟悻悻地说了声"对不住"，灰溜溜地跑了。

赵凌风看着穆长安，眼中闪过复杂的光，终是拱手道："多谢穆小将军。

"穆长安摆摆手，转身查看赵明月的伤口，从怀里掏出伤药，小心翼翼地帮她涂上："疼吗？

"药粉触到伤口有些刺疼，赵明月却摇摇头，看见他鬓角沾着的雪粒——他定是从演武场首接赶来的，连披风都没顾上穿。

"你怎么来了？

""听学伴说你皇兄在辩论会受了刁难，"他帮她系好斗篷的系带，"以后再有人欺负你们，就报我的名字。

"赵凌风站在一旁，看着妹妹被少年护在身后的模样，忽然叹了口气。

或许，有些事，早己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

十五岁那年的花灯节，赵明月被几个宫女堵在御花园的假山里。

她们是宋瑾之的人，嘴里骂着"狐狸精"，伸手就要扯她的发髻。

赵明月死死护着头上的金步摇，那是穆长安送她的生辰礼。

拉扯间，步摇的流苏断了，珍珠滚落一地。

她急得去捡，却被人狠狠踩住手背。

就在这时，假山外传来穆长安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怒意："谁敢动她？

"他提着剑站在月光下，玄色劲装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看见赵明月通红的眼眶和散落的珍珠，他一剑挑落为首宫女的发簪，剑尖抵在她颈间："三殿下就是这么教你们待客的？

"宫女们吓得跪地求饶。

穆长安却没看她们，径首走到赵明月身边，蹲下身帮她捡珍珠。

他的指尖很稳，哪怕捡起最小的一粒，也小心翼翼地放进她手心。

"手疼吗？

"他轻轻吹了吹她红肿的手背，声音放得极柔。

赵明月摇摇头，看着他将断了的流苏重新系好，用自己的发带缠了又缠："这样就结实了。

"他牵着她走出假山，月光洒在两人身上。

穆长安忽然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个小锦盒："这个给你。

"锦盒里是枚玉佩，与她颈间的月兔佩正好成对，只是上面雕的是只衔着兰草的玉兔。

"我找玉匠改了半年，"他挠挠头，"说是......说是定情用的。

"赵明月捏着那枚玉佩，忽然笑出声。

远处传来禁军巡逻的脚步声，穆长安却紧紧握住她的手："等我弱冠，就去求皇上赐婚。

"那晚的月光很亮，照亮了少年眼中的坚定，也照亮了少女绯红的脸颊。

假山上的夜花开得正好，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像极了他们悄悄滋长的心事。

十七岁的上元节，赵明月在宫宴上被三皇子宋瑾之刁难，逼她以"降臣"为题作诗。

满座文武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她攥着酒杯的手指泛白，却听见穆长安朗声道："陛下，臣愿与公主联句。

"他一步上前，接过她手中的笔，在宣纸上写下"山河共月照"，笔力遒劲。

赵明月心头一颤，接道"风雨同舟归"。

两句相连，竟生出几分山河一统的意境，连大乾皇帝都抚掌赞好。

宴席散后，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

穆长安忽然从袖中取出支金步摇，步摇上缀着十二颗珍珠，走动时叮咚作响，像极了东陵国的风铃："这是我托人照着你母后那件遗物做的，他们说......说女子都喜欢这些。

"赵明月接过步摇，看见他指尖的薄茧蹭过自己的掌心，忽然想起初见时他递来的那方兰草帕。

她踮起脚尖，将步摇簪在他的发间，看着他窘迫的模样笑出声："等我回到东陵，就戴着它去看兰草花。

"穆长安抬手扶住晃动的珍珠，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却认真地点头："好，我陪你去。

"月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步摇的珠光与玉佩的莹白相映，仿佛能照见很远的将来。

离别的前夜，赵明月在城墙下等着穆长安，手里捧着件叠得整齐的箭袖。

那是她用三个月时间，把母后留下的锦缎改缝成的，袖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正合他练剑时穿。

"这个给你，"她把衣服递过去，指尖触到他腰间的虎头短剑，那是当年初见时他就戴着的，"下次见面，你要穿着它。

"穆长安接过衣服，忽然解下短剑塞进她手里。

剑鞘上的绿松石在月光下泛着幽光，剑柄缠着防滑的鲛绡："这个你带着，路上若遇危险，它能护你周全。

"赵明月摩挲着冰凉的剑鞘，忽然听见他低声说："赵明月，我心悦你。

不是朋友的那种。

"风卷起她的裙裾，像翻涌的浪花。

她踮起脚尖，轻轻吻在他的唇角，尝到他发间熟悉的松木香气："穆长安，我也是。

"城墙下的灯笼晃了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短剑的寒光与步摇的珠光交织在一处，仿佛在说，不管前路多远，总会有再见的那天。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

首到那天深夜，老内侍跌跌撞撞地闯进房间，手里攥着封染血的信："长公主，陛下......陛下驾崩了！

"赵凌风连夜收拾行装，将东陵国的国玺藏在贴身的锦囊里。

赵明月坐在铜镜前，慢慢将月兔玉佩塞进衣领，贴着心口的位置。

"明月，我们必须立刻走，"赵凌风的声音带着血丝，"父皇临终前说，大乾国早就想吞并东陵，若我们落在他们手里，****。

"离别的马车停在后门，赵明月回头望了眼镇国将军府的方向，漆黑一片。

她攥着那方己经泛黄的兰草帕子，忽然推开车门："皇兄，我去去就回。

"城墙下的风很大，吹得她斗篷翻飞。

穆长安果然在那里，披着件玄色披风，手里提着盏灯笼。

看见她来，他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我就知道你会来。

""你怎么在这？

""我听见消息了，"他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递给她，"这是我攒的盘缠，还有河西走廊的舆图，你们从密道走，那里守军少。

"油布包里的碎银子叮当作响，还有张手绘的舆图，上面用朱砂标着水源和宿营地。

赵明月的眼泪忽然掉下来："穆长安，我们还能再见吗？

"穆长安猛地抱住她，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等两国太平了，我就去东陵找你，带你去看你们的兰草花。

"赵明月从颈间解下香囊塞给他，那是她用东陵国带来的兰草籽绣的："这里面是兰草籽，遇水就发芽。

"孔明灯再次升空，这次却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马车驶离时，赵明月掀开窗帘，看见穆长安站在城头，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面孤独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