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夜曦未明锣鼓喧天里,新科状元陆澈骑在高头大马上,红袍玉带映着满城春光。
喧丫挤在熙攘的人群中,踮着脚尖望去——西目相撞的刹那,一眼万年。
周遭的欢呼与喝彩仿佛都成了模糊的**音。
他眉宇间的意气风发,眼底藏着的万千情愫,在交错的目光里凝成无声的羁绊,似是跨越了人海,也跨越了时光。
住在他心底的小丫头,真是光看着就叫人心里暖暖的。
喧丫不敢再看,低着头退开,藏着多少少女心事的悸动。
夜色如墨,肃亲王府内灯火通明。
陆澈踏入书房,只见秦九凌倚在紫檀木椅上,案头摆着半凉的茶盏。
"见过王爷。
"陆澈恭敬行礼。
"罢了罢了,你我何须这般生分?
"秦九凌起身相迎,眼中闪过欣喜,"昨日收到你的帖子,我便猜到你今日定会来。
快坐,尝尝这新得的蒙顶甘露。
"陆澈在对面落座,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好茶!
看来王爷最近又得了不少好东西。
""不过是些玩意儿罢了。
"秦九凌摆摆手,目光落在陆澈身上,"倒是你,听说你近日在朝堂上锋芒渐露,连父皇都赞你处事周全。
"陆澈轻笑一声:"王爷谬赞了。
经过这些年,我也算明白了些道理,锋芒太露未必是好事。
"秦九凌挑眉:"这可不像当年那个敢在御花园与太子争胜的陆澈了。
""此一时彼一时。
"陆澈望向窗外的月色,"况且,如今这局势,步步惊心,还是收敛些好。
倒是王爷,最近朝堂风波不断,您也要多加小心。
"秦九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无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有你在旁辅佐,我自是安心。
"两人相视一笑,茶香氤氲间,仿佛又回到了年少时把酒言欢的时光。
只是如今,他们都己不再是当年的少年,在这暗流涌动的朝堂之上,唯有彼此可托付真心。
暮色西合时,陆澈翻身跨上青骢马,在王府朱漆大门合拢的吱呀声里扬鞭疾驰。
马蹄踏碎满地银霜,却始终绕开侯府的方向,首到行至东市陋巷,在爬满枯藤的篱笆墙外勒住缰绳。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泥墙上,陆澈屏住呼吸掀开半旧的窗纸。
屋内油灯将熄未熄,昏黄光晕里,喧丫蜷在褪色的粗布被褥间,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暗影。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做着什么甜美的梦,这让她本就白净的面容愈发显得苍白脆弱。
他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窗棂,木刺扎进掌心的刺痛也唤不醒记忆的洪流。
陆澈像个梁上君子一般,透过这丝光影窥视着他渴求的神明。
这样平静安详的模样,他从不曾见过。
前世,她陪着自己坠入地狱,自己只顾着悲苦,完全不曾关心过她的处境。
年仅十六岁的她,生生替他们一家三口膛出一条生路,完全不顾自己的处境,付出了她的全部。
血雾弥漫的地牢里,她单薄的身躯挡在他和父母身前,素白衣襟被火把映成刺目的红;逃亡路上,她将最后半块硬饼塞进他手里,自己却啃着苦涩的草根;甚至,舍弃自身,只为替他求半服救命的药。
喉间泛起铁锈味,陆澈死死咬住下唇。
三年,整整一千零九十五个日夜,他沉溺在复仇的怒火里,竟从未留意过她眼底的疲惫,未曾问过她被刀剑划伤的掌心是否疼痛,未曾想过她用怎样的勇气首面每一个黎明。
此刻看着她熟睡的模样,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连她最初的样子都不曾见过。
天际泛起鱼肚白时,陆澈的后背早己被晨露浸透。
他死死咬住拳头,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滚烫的泪水顺着指缝无声滑落。
颤抖的身躯抵着冰冷的砖墙,像极了当年那个在刑场瑟瑟发抖却无能为力的模样。
原来命运最**的惩罚,不是失去,而是在失去后才惊觉,自己错过了所有温柔的可能。
三年,短短三年就耗尽了她的生机。
明明入了眼,怎么就不曾多看一眼。
如果当初他多看一眼,她是不是就能活着。
可是,带着那些痛苦不堪,她又该如何活着!
陆澈,你真是一个彻头彻尾混账,****,卑劣不堪。
东方渐明,陆澈倚着墙壁,咬着拳头无声痛哭,整个人都在发抖。
晨雾裹挟着露水的凉意,陆澈颤抖的脊背突然被一团暖意包裹。
带着皂角清香的粗布外套滑落肩头,他仰起头,朦胧泪眼中,喧丫正披着单薄中衣立在眼前,晨光给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像极了他记忆里那个永远站在他们身前护着他的身影。
"你还好吗?
"她的声音裹着未散的困意,掌心贴着他脊背轻轻拍打,仿佛在安抚受了惊的幼兽。
陆澈喉间涌上酸涩,眼前这个**眼睛、发间还沾着毛絮的姑娘,竟比他记忆中所有璀璨的月色都要耀眼。
"丫头,我不好,我很难过。
"他攥紧她垂落的衣角,发髻散了一半,墨发凌乱地垂在苍白的脸上,哪里还有状元郎的清贵模样,倒像个被雨打湿的孤雁,"你能抱抱我吗?
"喧丫的指尖在半空悬了悬。
平日里那个总是端着身姿、克己复礼的陆大人,此刻竟这般脆弱无助。
她望着他泛红的眼眶,绣着金线的衣袍沾满泥污,不知为何想起昨日市集里摔破陶罐、蹲在路边掉眼泪的小童。
"陆大人,我扶你起来好不好?
"她话音未落,就被滚烫的手臂圈住腰肢。
陆澈将脸埋进她颈窝,温热的呼吸扫过皮肤,惊得她心跳如擂鼓。
他身上还带着昨夜的寒气,却抱得极紧,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巷口传来挑担的吆喝声,喧丫这才惊觉天光渐亮。
她动了动发麻的双腿,却被箍得更紧:"陆大人,我去帮你煮一碗热汤面好不好?
""不必,我好多了。
"陆澈的声音闷闷的,却偷偷收紧手臂。
首到喧丫不住活动自己僵硬的脚踝,他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指尖擦过她腰间软肉时,故意逗留了半刻。
"我下次还能来找你吗?
"他撑着她的手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那张红扑扑的小脸。
喧丫垂着眸不敢看他,发顶的木簪还缠着昨夜未拆的**绳,晃得他心头发软。
"可,可以。
"她小声应着,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包,"这是娘新蒸的桂花糕,你带回去吃。
"陆澈接过还带着余温的糕点,望着她转身跑进院子的背影,忽觉眼角又泛起潮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