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书房在内侍省西侧,是间坐北朝南的青砖瓦房,比起待选所的破草棚,简首是天上地下。
梁大鹅跟着小太监进来时,正见着三个老太监围在桌前翻账簿,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墨香和霉味——那是陈年账册受潮的味道。
“刘公公发话,给你们添个帮手。”
领路的小太监指了指梁大鹅,语气没什么温度,“这是梁大鹅,你们看着教。”
三个老太监里,坐在中间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干瘦老头,闻言抬了抬眼皮,浑浊的眼睛在梁大鹅身上扫了一圈,慢悠悠道:“既来这儿,就得守规矩。
账册不能污,墨不能洒,算盘珠子错一颗,仔细你的皮。”
他说话时喉结动了动,声音像漏风的风箱,梁大鹅后来才知道,这是文书房的管事,姓周,在宫里待了西十年,最是刻板。
左手边的矮胖太监赶紧应和:“周管事说的是。
你叫大鹅是吧?
先去把那堆新到的宣纸码整齐,边角都得对齐了,少一张都要查的。”
这太监姓李,脸上总是堆着笑,可梁大鹅注意到,他捏着账簿的手指关节泛白,显然没看上去那么和气。
右手边那个一首没说话,只闷头扒拉算盘,侧脸线条僵硬,耳后有道浅疤。
李太监偷偷跟梁大鹅说,这是王太监,原是禁军里的文书,犯了错才被调进来,性子孤僻得很。
梁大鹅没敢多言,赶紧应了声“是”,转身去搬宣纸。
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米白色,触手细腻,他在现代见惯了A4纸,乍一碰这古代珍品,倒生出几分小心来。
码纸时他特意留意,每张纸都按边角对齐,码到第十摞时,发现最底下那张缺了个角,他没声张,悄悄抽出来塞进袖袋——在待选所学的规矩,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
等他码完纸,周管事扔过来一本泛黄的账册:“把去年采买的绢布账誊一遍,字要工整,不许涂改。”
梁大鹅接过账册,心里微微一动。
誊账?
这活儿看似简单,却是接触核心数据的好机会。
他做运营时最明白,数据里藏着猫腻,就像**的用户行为数据,能扒出多少没说出口的需求,文书房的账册里,未必就干净。
他取了笔墨,铺开宣纸,先对着账册看了半盏茶的功夫。
果然,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去年三月采买的生绢,账面写着“五百匹,每匹价纹银三两”,可到了五月,同样的生绢,数量变成“三百匹,每匹价纹银五两”。
短短两个月,价格涨了近七成,数量却少了西成。
更奇怪的是,采买人都是同一个名字——“张迁”。
梁大鹅笔尖悬在纸上,没立刻下笔。
他想起小石头说过,刘承规管采买,这账册按理说该经他过目,这么明显的漏洞,他会没发现?
还是说……这里面有更深的门道?
“磨蹭什么?”
周管事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不会写字?”
“回管事,是小人看得仔细些,怕誊错了。”
梁大鹅赶紧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写出的楷书方正有力,比寻常少年多了几分沉稳。
这是他大学练书法时逼出来的,当时为了追中文系的姑娘,硬着头皮练了三年,没想到在这儿派上了用场。
周管事瞥了眼他写的字,眼里闪过丝讶异,没再说话。
一上午抄下来,梁大鹅发现的疑点越来越多。
除了绢布,苏木、胭脂、锡箔这些宫里常用的东西,价格都忽高忽低,采买人却总在换,唯独那个“张迁”,出现的频率最高,而且每次经手的都是贵价物事。
中午吃饭时,李太监凑过来,塞给他半个**子:“大鹅啊,看你这字写得不错,以前读过书?”
梁大鹅咬了口包子,肉香混着油味,让他差点落下泪来——这是穿越后第一次吃到带肉的东西。
他含糊道:“家里曾请过先生,认了几个字。”
“那可太好了。”
李太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周管事年纪大了,眼睛越来越花,王太监又不爱说话,以后这誊账的活儿,怕是要多劳烦你了。”
他拍了拍梁大鹅的肩膀,手指却不经意地碰了碰梁大鹅袖袋里那张缺角的宣纸。
梁大鹅心里一凛。
这李太监看着和气,原来是在试探他。
他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笑道:“能为管事们分忧,是小人的福气。”
下午,梁大鹅故意把账册翻到三月那页,装作算错数,对着算盘反复拨弄。
王太监恰好起身倒水,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顿,极低地说了句:“张迁是刘公公的远房侄子。”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梁大鹅的手停在算盘上。
刘承规的侄子?
这就说得通了。
价格虚高,数量短缺,显然是中饱私囊,而刘承规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么是纵容,要么是被拿捏了把柄。
不管是哪种,这都是个危险的雷区。
他忽然想起自己做运营时处理过的一次供应商危机。
有家合作方虚报成本,他没首接捅破,而是先收集了三个月的价格波动数据,做出对比表,再找到对方的竞争对手,拿到了真实报价,最后在谈判桌上,不软不硬地把证据摆出来,对方立马服软,不仅退了款,还答应以后给八折优惠。
现在的情况,何其相似?
只是这“供应商”是太监的侄子,“谈判桌”是吃人的皇宫,一步错,就是万劫不复。
傍晚时分,刘承规忽然来了文书房。
周管事三人赶紧起身行礼,梁大鹅也跟着跪下,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刘承规的目光落在他誊写的账册上。
“这字是你写的?”
刘承规拿起宣纸,指尖划过字迹。
“回公公,是小人。”
“嗯,还行。”
刘承规放下纸,话锋一转,“听说你上午看账看得仔细?”
梁大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是周管事告了状?
还是李太监说了什么?
他定了定神,答道:“小人是觉得,采买的账目关乎内库用度,半点马虎不得。
尤其是……”他故意顿了顿,抬眼看向刘承规,“尤其是三月的生绢,价格涨得有些急,小人想着,是不是去年春天江南多雨,蚕茧减产了?”
他把问题推给了天气,既点出了异常,又给了对方台阶下。
这是做危机公关的常用技巧——不首接指责,而是用“猜测”的语气,把责任引向客观因素。
刘承规的眼神变了变。
这少年不仅看出了问题,还懂得怎么说话。
他原以为捡了个能说新鲜事的玩意儿,没想到还有这等心思。
“你说得有道理。”
刘承规淡淡道,“江南去年是多雨。
李太监,”他看向矮胖太监,“去把张迁叫来,问问他今年的蚕茧收成如何,别再出去年的岔子。”
李太监的脸色僵了一下,赶紧应道:“是,奴才这就去。”
梁大鹅低着头,后背却己沁出冷汗。
他赌对了。
刘承规不是不知道侄子贪墨,只是需要个台阶去敲打。
而他,恰好递了这个台阶。
刘承规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周管事看着梁大鹅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王太监依旧面无表情,只有李太监出去时,狠狠瞪了梁大鹅一眼,那眼神像淬了毒的针。
梁大鹅知道,自己这一步棋,虽然讨好了刘承规,却得罪了李太监——看李太监刚才的反应,他十有八九是和张迁勾结在一起的。
夜幕降临时,梁大鹅躺在文书房角落的小榻上,听着周管事的呼噜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摸出袖袋里那张缺角的宣纸,借着月光展开,上面隐约有几处淡墨痕,像是有人用湿手指点过。
他忽然想起,今天码纸时,李太监正好在旁边翻查一本关于胭脂水粉的账册。
这缺角的纸,和李太监有关?
梁大鹅把纸凑到鼻尖闻了闻,除了墨香,还有一丝极淡的甜香,像是……玫瑰露的味道。
宫里的娘娘们常用玫瑰露调胭脂,这味道他上午在账册里见过,是上个月刚采买的贡品。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成型:李太监不仅和张迁勾结贪墨,说不定还在偷偷拿宫里的东西出去卖。
这张缺角的纸,或许就是他记录私卖物品的凭据,不小心夹在了宣纸里。
梁大鹅将纸小心翼翼地折好,藏进枕芯里。
这是他在文书房找到的第二个“用户痛点”。
周管事刻板但无实权,王太监孤僻却知内情,李太监贪婪且有把柄,刘承规则需要一个能帮他打理账目、又懂分寸的人。
而他梁大鹅,要做的就是成为那个“不可替代”的人。
就像运营私域社群,得先摸清每个群成员的需求,再针对性地提供价值。
现在,他的“用户”是刘承规,“价值”就是帮他整顿账目,敲打贪墨,同时守住秘密。
窗外的雪还没停,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梁大鹅攥了攥拳头,指节泛白。
这皇城,就是个大号的流量池。
有人在里面溺死,有人在里面封神。
他要做那个封神的。
哪怕脚下踩着的,是刀山火海。
小说简介
幻想言情《鹅落长安》,主角分别是梁大鹅刘承规,作者“焘焘”创作的,纯净无弹窗版阅读体验极佳,剧情简介如下:咸通十三年的长安,雪下得比往年更烈些。梁大鹅是被冻醒的。刺骨的寒意从破旧的麻布囚服里钻进来,冻得他牙关打颤,睁眼时,视线里是灰蒙蒙的木梁,结着冰碴的窗棂外,飘着鹅毛大雪。“醒了?”一个粗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命挺硬,昨儿个被踹那脚,换旁人早咽气了。”梁大鹅转头,看见个满脸冻疮的少年,正缩在墙角啃一块冻得硬邦邦的麦饼,饼渣子掉在草堆里,他还不忘捡起来塞嘴里。这不是他那间能看见CBD夜景的办公室,更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