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着他的后颈,像一床湿透的被子。
陈平之没敢回头,掌心紫焰还在烧,右手指节绷得发青,仿佛骨头缝里卡着块冰。
那老卒睁眼那一瞬,他几乎以为自己要被按在地上当妖人烧了。
好在对方嘟囔一句“风大”,又闭上了眼。
他没再等第二句。
趁着火堆噼啪炸响,人群鼾声西起,他悄无声息地往后挪,一寸一寸,像条偷油的耗子。
等爬出十步开外,翻身滚进沟里,才敢大口喘气。
背上冷汗黏着灰袍,贴着皮肉往下淌,跟被人泼了一身凉浆似的。
他低头看手——紫焰还没彻底熄,像灶膛里将灭未灭的炭,一明一暗地跳。
“压下去,压下去……”他咬牙,右手指节死命一攥,掌心气运猛地一沉,金光从底下翻上来,盖住那点邪火。
三息后,头顶只剩一层薄薄金晕,像是哪家祠堂里供久了的泥胎,自带三分“贵相”。
成了。
他抹了把脸,左眼尾的疤还在抽,**辣的,像有人拿针在皮上绣花。
这伤不能见光,得藏。
他顺手扯下灰袍一角,撕成布条,缠在脸上,只露一双眼睛。
城门就在前头。
天刚蒙蒙亮,巡街的秦卒扛着戈,懒洋洋地晃。
他贴着墙根走,低着头,手一首按在胸口——那里藏着那卷残简,还烫着,像揣了块刚出炉的烧饼。
进了城,他没敢多看。
先摸到南街角,一处空地,墙塌了一半,正好挡风。
他从怀里掏出焦木,又翻出残卷夹页里拓下的一个符——歪歪扭扭,像小孩涂鸦,但笔画末端微微颤动,像是活的。
他把符画在粗布上,扯根竹竿挑起来,挂上“测字观命,一言定凶吉”八个字。
字是现编的,笔法歪得能跑马,但气势不能输。
香炉是他从废墟里扒出来的半截陶盆,底下垫着县衙焦木碎屑。
一点火,烟升起来,淡金色纹路在烟里一闪,转瞬即逝。
他坐在小凳上,手搁在膝头,右手指节不自觉又泛了白。
心里没底,嘴上却不能软。
“天命在我。”
他低声念,顺手摸了摸鼻梁。
话音刚落,一个老妇颤巍巍走过来,拄着拐,眼皮耷拉着:“先生,我夫君走失半月,可还活着?”
陈平之抬眼,她头顶飘着灰白气,中间夹着一缕黑丝,像臭水沟里浮的油。
人早死了。
他不能说。
“三日之内,必有音信。”
他掐着嗓子,装出高深莫测的调子,“东南方向,有青布裹物,见之即见人。”
老妇愣了愣,眼泪吧嗒掉下来,哆嗦着塞给他一枚铜钱。
他接过,铜钱边缘磨得发亮,背面刻着半个“楚”字。
他不动声色塞进袖袋。
刚送走老妇,又来个少年,满脸菜色,但眼睛亮得吓人:“先生,我想问前程!
我是不是能**?”
陈平之扫他头顶——淡灰如雾,风吹就散的那种。
废命一个。
他清了清嗓子,右手指节一紧,语气陡然拔高:“你眉间有紫气,贵不可言!
三年内必入府衙,五年内可掌一方文书!”
少年瞪大眼,猛地跪下磕了个头,爬起来就跑,边跑边喊:“我有命了!
我有命了!”
陈平之看着他背影,袖子里那枚“楚”字铜钱突然发烫。
他一抖手,铜钱滑出,低头再看——三息之间,少年头顶那团灰气,竟全黑了,像被墨泼过。
他指尖一凉。
不是死,是被人动了手脚。
但他没空细想。
街口人渐渐围上来,七嘴八舌问姻缘、问收成、问娃儿能不能读书。
他胡诌一通,什么“印堂发亮字尾带钩主贵”,反正谁也验不了,说错了顶多被骂一句“骗子”。
骗就骗吧,只要别露馅。
正忙活,人群忽然一静。
一个高大身影踱到摊前,披着旧皮甲,腰间悬刀,脚步沉得像拖着铁链。
他往那儿一站,周围人不自觉退了半步。
陈平之抬头,心猛地一沉。
这人头顶,赤红煞气翻涌如血云,浓得化不开,边缘还带着黑丝,像刚从尸堆里爬出来。
杀孽重得能压塌屋顶。
他右手指节“咔”地一响,掌心金光晃了晃,差点散开。
他赶紧低头,假装整理布幡,手心全是汗。
“测字?”
那人开口,嗓音像砂纸磨铁。
陈平之点头,声音稳得自己都佩服:“写个字。”
那人蘸水在案上划了一道——“人”。
陈平之盯着那字,又瞄他头顶血云,脑子飞转。
这人不能得罪,也不能留太久。
他忽然抬手,假装去拿砚台,手腕一抖——“啪!”
砚台翻倒,墨汁泼了那人衣角一**。
“哎哟!
罪过罪过!”
他跳起来,抓起布就擦,趁机贴近对方耳边,压低嗓音:“戌时三刻,南街口,见血光。”
话落,他迅速退开,低头收拾狼藉,不敢抬头。
那人没动。
陈平之脊背发凉,感觉那双眼睛钉在自己后脑勺上。
良久,那人才抬脚,走了两步,忽然停住,腰间玉佩轻晃。
陈平之眼角一瞥——那纹路,像极了蒙家军旗上的山纹。
但他没敢多看。
那人走了。
人群散了。
他瘫坐在小凳上,右手指节还在抖,掌心金光勉强维持,像盏快没油的灯。
他摸了摸鼻梁,心想:这波操作,6不6?
戌时将至。
他没收摊,反而把香炉往边上挪了挪,让自己藏在阴影里。
烟气袅袅,偶尔闪出半瞬金纹,像在打暗号。
街口静得反常。
戌时三刻,一声闷响。
“砰!”
南街口,火光冲起。
接着是打斗声,刀撞刀,人撞墙,夹杂着惨叫。
火光映得半条街通红,人影乱窜。
陈平之坐在摊后,掌心金光微闪,嘴角一翘。
成了。
他低头看手,金光稳稳浮着,紫焰蛰伏如蛇。
右手指节缓缓松开,又慢慢攥紧。
远处火光还在烧,映得他脸上那道疤忽明忽暗。
他忽然想起,那老卒临走前说的那句“风大,火蹿得邪乎”。
现在,风不大。
可火,真蹿起来了。
他摸了摸鼻梁,心想:这买卖,还能再干几天。
香炉里的焦木还在烧,烟气盘旋,一道金纹在雾中游走,像条小蛇,缓缓爬向布幡上的残符。
残符微微一颤,笔画末端,竟自己动了一下。
陈平之盯着那符,右手指节再次泛白。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布幡突然无风自动,残符金光一闪,整幅布“啪”地绷首,像被什么从背面撑开。
他猛地抬头。
布幡背后,似乎有个人影,轮廓模糊,但头顶尖锐,像戴着冠冕。
他右手指节“咔”地一响,掌心金光炸散,紫焰冲出半寸。
那影子,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