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载元年·腊月·长安梁王府)王府的夜,是另一种寒冷。
没有崔府巷子里的朔风如刀,只有一种沉甸甸、带着沉水香、酒气和无形威压的死寂,从雕梁画栋间无声地渗透下来。
巨大的宫灯在回廊投下幢幢鬼影,映着廊下侍立奴婢们低垂的头颅,如同没有生命的陶俑。
朱阿萝被两个粗壮仆妇像拖拽货物般,从运送夜香的窄道拖进这深不见底的牢笼。
膝盖手肘在青石地上磨得血肉模糊,刺骨的冰冷混合着钻心的痛楚,却远不及心口那片被碎玉割裂的空洞来得尖锐。
管家崔元裕那张伪善冷酷的脸,外祖父府前那扇轰然关闭的乌木大门,在她脑中反复冲撞。
她被丢进低等婢女通铺房。
霉味、尿臊气、压抑的咳嗽。
阿萝蜷缩在最冰冷潮湿的角落,紧咬牙关。
摊开血肉模糊的手,几块最尖锐的碎玉残片深嵌皮肉,像冰冷的星辰烙在命运之上。
她颤抖着抠挖,每一下都疼得钻心。
血滴落在馊臭的草席上。
她用旧夹袄里衬包扎伤口,袖口滑落,露出小臂旧伤痕,以及手背上几近磨灭的靛蓝草汁纹样——茜草、艾叶、地榆……母亲温柔的声音仿佛还在:“阿萝,茜草根捣烂能止血……砰!”
房门被踹开!
管束低等婢女的刘嬷嬷提着灯笼,破锣嗓子响起:“新来的贱蹄子!
滚出来!
晦气东西,滚去把西苑游廊下积的雪扫干净!
天亮前扫不完,仔细你的皮!”
阿萝被推搡到冰天雪地里,一把破旧竹扫帚塞进她受伤的手。
西苑游廊又长又曲折,积雪冻得坚实如铁。
每一下挥扫都牵扯全身伤痛,寒风刺透单衣。
耳后“免”字烙印在寒夜里仿佛重新燃烧。
绝望如毒蛇啃噬。
不知扫了多久,力气耗尽,眼前发黑。
扫帚脱手,她扑倒在雪堆里。
刺骨的寒冷带来一丝麻木的清醒。
要死在这里吗?
像一粒尘埃?
不!
****被揉烂,**碎玉被砸碎,但**命还在她身上!
爹的苦还在她肩上!
她攥紧伤手,指甲掐进伤口,用剧痛刺激自己。
活下去!
就在这时,正殿方向传来喧嚣鼓乐、烤肉的香气,以及梁王武三思志得意满的大笑。
灯火辉煌处,一场夜宴正酣。
突然,正殿侧门打开,一群贵客被奴仆簇拥着到廊下透气。
阿萝挣扎抬头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灯火阑珊处,两个身影如噩梦重现——舅舅崔元裕,身着簇新青绿官袍(攀附梁王新得的六品虚衔),脸上堆着谄媚至极的笑,正弓着腰,小心翼翼地为身旁一人引路。
外祖父崔琰,清河崔氏家主!
他身着玄色暗纹常服,外罩一件毫无杂色的银狐裘,手持一根温润的紫檀*首杖,须发如银,面容清癯冷峻。
他并未看崔元裕,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淡漠地扫过庭院,仿佛在审视自家园林。
那份深入骨髓的矜贵与疏离,比腊月的风更冷冽!
阿萝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她下意识想缩进阴影,但己经晚了!
崔元裕的目光随意扫过雪地,瞬间定格在那个瘦小、狼狈、正试图爬起的身影上!
他脸上的谄媚笑容僵住,随即化为震惊与暴怒!
他认出了她!
这个不该出现在此地的“污点”!
他猛地看向崔琰。
崔琰显然也看到了阿萝,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丝极淡的、如同看到脚边蝼蚁般的厌恶。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多停留一秒,只是极其轻微地、用*首杖的尾端在崔元裕脚边点了点。
无声的指令!
冰冷刺骨!
崔元裕立刻会意,脸上的怒意被一种更深的阴鸷取代。
他快步走向离他最近的一个王府管事,压低声音,语速极快,眼神狠厉地指向雪地里的阿萝:“…那**…冲撞贵人…惊了梁王雅兴…还不速速处置干净!”
“处置干净”西个字,咬得极重,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管事脸色一变,立刻招手叫来几个凶悍护卫,就要朝阿萝扑去!
阿萝的心沉入冰窟!
她认命般闭上眼,等待更残酷的践踏甚至死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哈哈哈!
梁王殿下,您这雪景夜宴,当真风雅无双啊!”
一个洪亮而带着异域腔调的笑声响起,瞬间打破了紧张气氛。
只见粟特巨商康破延,身着华贵的翻毛领波斯锦袍,端着酒杯,步履沉稳地走了过来。
他高大的身躯有意无意地挡在了护卫和阿萝之间,脸上是豪爽热情的笑容,目光却锐利如鹰,精准地扫过雪地里挣扎的阿萝,以及她那只因为跌倒而再次渗血、包扎着破布的手——更重要的是,那几道在挣扎中蹭掉污迹、重新显露出来的茜草纹样!
康破延的眼神骤然一凝,闪过一丝震惊与急切。
但他立刻转向崔元裕和梁王府管事,笑容不变:“几位贵人在看什么新奇?
哦,原来是个扫雪的小婢子。
这冰天雪地的,倒是辛苦。”
他话锋一转,指着阿萝对管事笑道:“说来也巧,我带来的那几匹波斯烈马,性子太躁,连贵府的驯马好手都难以近身。
我看这小婢子虽瘦弱,眼神倒有股子倔劲儿,扫雪也算利索。
不如让她去试试伺候我的马?
若能让马儿安静些,也是她的造化,省得在这里碍了贵人眼。
如何?”
康破延身份贵重(梁王座上宾),话又说得圆滑,既给了王府面子,又似乎只是随口一提。
管事看向崔元裕,崔元裕脸色铁青,却碍于康破延的身份和梁王在场,不便发作,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萨宝既开口…自然…使得。”
他阴毒地瞪了阿萝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暂且留你一命!
崔琰早己在奴仆簇拥下走远,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连一个眼神都吝于再给。
康破延对管事拱拱手,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雪地里惊魂未定、满身泥污的阿萝,仿佛只是随意吩咐:“天亮了,带她去马厩。”
说完,便转身融入灯火通明处,与梁王谈笑风生。
危机暂时**,阿萝浑身脱力,瘫软在雪地里,心脏狂跳。
康破延那道目光,如同黑暗中的一道闪电,让她捕捉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生机。
他为何帮她?
仅仅因为那几道草汁纹样?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阿萝就被刘嬷嬷粗暴叫醒。
刘嬷嬷脸上带着鄙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萨宝的面子):“起来!
算你这贱蹄子走**运!
康萨宝点名要你去伺候他的波斯马!
赶紧滚过去!
要是伺候不好那些金贵牲口,仔细你的皮被剥下来当马鞍垫!
到时候,神仙也救不了你!”
最后一句,带着明显的威胁,显然是崔元裕那边传来的话。
阿萝的心悬着,跟着仆役走向王府马厩。
每一步都沉重,但康破延那道目光和昨夜外祖父冰冷的漠视、舅舅毫不掩饰的杀意,如同**交织,在她心中烧灼出强烈的求生意志。
马厩宽敞洁净。
康破延正背对着门,亲自给一匹雪白骏马梳理鬃毛。
仆役谄媚通报后离开。
康破延缓缓转身。
晨光中,他深邃的面容带着沉静的压迫感。
目光锐利地扫过阿萝耳后烙印的边缘,最后定格在她那只依旧裹着破布、渗着血的手上。
“你,”他的汉语带着胡音,低沉清晰,“叫什么名字?
哪里人?”
阿萝低着头,声音干涩:“回萨宝…奴婢…没有名字…关外来的…”康破延走近一步,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
“手,伸出来。”
不容置疑。
阿萝颤抖着抬起伤手。
康破延没有碰她,只是目光如炬地盯着那粗糙的包扎布,以及布边露出的深蓝色茜草纹样。
眼神变得异常深邃,仿佛穿透了风雪时光。
“这纹样…”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敲在阿萝心上,“谁教你的?”
阿萝猛地抬头,撞进康破延那双燃烧着复杂火焰的深棕色眼眸里——震惊、急切、悲伤…还有一种她无法理解的、近乎执念的熟悉感?
第二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