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也一夜无眠。
窗外天色刚泛起鱼肚白,苏浣云便己起身。
她住的地方不大,是戏班后院隔出的一间小屋,陈设简单,唯有一扇木窗,正对着院里那棵老槐树。
冬日里,槐树的枝桠光秃秃的,像一幅用焦墨画出的瘦硬山水。
她推开窗,一股夹着霜气的风灌了进来,冷得人一激灵。
她却不躲,反而迎着风,缓缓吊起了嗓子。
从最基础的“啊——”开始,声音由低到高,再由高转低,平稳得像一根绷首的弦。
这是她雷打不动的习惯,用声音去对抗这天地的寒冷与无情。
昨夜拒绝平田队长的“邀请”,后果是什么,她心里清楚。
刘班主一夜未归,想必是去托关系、赔笑脸,替她周旋去了。
这份人情,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
果然,早饭刚过,刘班主就来了。
他眼窝深陷,满脸疲惫,像是老了十岁。
一进屋,他也不坐,就在那空地上来回踱步,**手,半晌才憋出一句话。
“浣云啊……昨晚的事,是我没处理好,让你受惊了。”
苏浣云正往半旧的紫砂壶里添热水,闻言,手上动作未停。
“班主言重了。”
“是我自己的决定,与您无关。”
刘班主长叹一口气,声音里满是苦涩。
“怎么能无关?”
“你是我们苏氏戏班的台柱子,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这几十口人,可怎么活啊!”
他停下脚步,看着苏浣云清瘦的背影,语气里带上了哀求。
“那个平田……我托人去打听了,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如今这天都城,是他们说了算。”
“浣云,咱们……咱们胳膊拧不过大腿。”
“要不,你……”苏浣云转过身,将一杯沏好的热茶递到他面前。
茶水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班主,喝茶。”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
“《锁麟囊》里,薛湘灵遇大水,失了所有,被人家当成老妈子使唤,她可曾弯过腰?”
刘班主一怔,接过茶杯的手抖了一下。
他知道,这是她的回答。
再说下去,也是枉然。
他这个半女半徒的角儿,骨头里是文人的墨,是戏文的魂,是万万敲不碎、折不断的。
刘班主一口喝尽杯中的热茶,像是要借那点温度壮胆,重重地把茶杯往桌上一放,转身便走,只留下一句。
“你好自为之吧!”
门被带上,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苏浣云看着那只空茶杯,久久没有动。
“师姐!
师姐!”
“您快看!”
门帘被猛地掀开,师妹青莲像只欢快的小鸟一样冲了进来,手里扬着一份还带着油墨香的《晨光报》。
她的脸蛋因为跑得急而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
“‘解语’!”
“‘解语’又写您了!”
苏浣云的心,像被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一下。
青莲把报纸摊在桌上,献宝似的指着中缝里一小块豆腐干大小的版面。
她的声音清脆,念得一字一顿:“评苏浣云《惊梦》。”
“世人皆叹苏老板之杜丽娘,有十分形,一颦一笑,皆是画中人。”
“然则,其声更有十二分魂。”
“昨夜广和楼一曲,其妙,不在‘袅晴丝吹来闲庭院’之柔靡,而在‘良辰美景奈何天’之孤愤。”
青莲念到这里,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苏浣云。
见她没什么表情,便继续念下去,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揣摩的意味。
“其唱,非闺阁少女之伤春,乃故国旧梦之挽歌。”
“其声婉转处,如春日游园,繁花似锦,然细品之下,每一缕花香,皆带霜雪之气。”
“听者如置身于琼楼玉宇之上,眼见它高朋满座,转瞬又见它……土崩瓦解。”
“一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唱的不是春光,而是明知春光将逝,却连一个共赏之人都无的荒凉。”
“此非杜丽娘一人之悲,实乃天都之悲,我辈之悲也。”
“解语。”
青莲念完了,整个屋子都静了下来。
报纸上那几行铅字,仿佛有了千钧的重量。
青莲眨了眨眼,小声说。
“师姐。”
“这个‘解语’,可真是……真是您的知己。”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连您心里想什么他都写出来了。”
苏浣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地拂过报纸上“解语”那两个字。
是一种冰凉粗糙的触感,和**化妆镜台那片被磨得温润的木头完全不同。
但就是这冰凉粗糙的纸张,却给了她前所未有的暖意。
苏浣云抬起头,对青莲淡淡一笑。
“瞎念叨什么。”
“快去练功吧,仔细师父又罚你。”
打发走了青莲,苏浣云独自在屋里站了片刻。
她拿起那份报纸,将那篇短文又看了一遍,指尖在“解语”两个字上轻轻拂过,像是触碰到了什么珍贵而易碎的东西。
随后,她小心地将报纸折好,压在了自己的枕下。
纸上的文字是暖的,可屋子里的空气依旧是冷的。
她不能只靠着这点暖意过活。
整个下午,她都在忙碌。
刘班主唉声叹气,人心惶惶,她得出面安抚;几个小徒弟前几日受了寒,她得亲自去看看,叮嘱他们按时喝药;昨天当了首饰换来的那点煤,也得省着用,她看着人把煤分到各个屋子,确保最需要的人能分到一些。
苏浣云做着这些琐碎而沉重的事情,脑海里却时时回响起“解语”的那些句子。
“故国旧梦之挽歌每一缕花香,皆带霜雪之气”那个人,不仅听懂了她的戏,更看透了她身处的这座城,这片霜雪。
首到暮色西合,喧嚣尽散,她才拖着一身疲惫回到自己的小屋。
点亮桌上那盏旧油灯,豆大的火光在清冷的空气中轻轻跳动。
她从枕下取出那份报纸,借着灯光,又将那篇短文默读了一遍。
白日的辛苦与烦忧,仿佛都被这几行铅字温柔地化解了。
这世上,终究有那么一个人,能透过脂粉油彩,透过水袖唱腔,看见她最深处那个不屈的灵魂。
苏浣云从床下拖出个上了锁的旧木**,用铜钥匙打开。
**里没有金银首饰,只有一叠叠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剪报。
每一张,都是“解语”的戏评。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剪刀,沿着那篇短文的边缘剪了下来,然后将它放在了最上面。
做完这一切,她合上木匣,重新上了锁,推回床下。
外界的风雪再大,似乎也侵入不了这个只属于她和“解语”的方寸天地。
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在唱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