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薄的米汤带着一股陈米特有的霉味滑入喉咙,苏念初面不改色地喝了几口,便将碗推到一旁。
饥饿感被强行压下,思维却愈发清晰锐利。
门外,粗使婆子张妈妈刻意拔高的嗓门穿透薄薄的木板:“真当自己是金枝玉叶了?
不过是替薇小姐挡灾的玩意儿!
规矩都学不会,还想吃饭?
饿着吧!
等嬷嬷来了,有你好果子吃!”
刻薄的话语引来几声附和般的嗤笑。
苏念初置若罔闻。
她的指尖,正捻着窗台那盆蔫黄植物的几片叶子。
叶片边缘微卷,触感有些特殊。
她凑近细闻,一股极淡的、带着辛辣气的微苦气味钻入鼻腔。
记忆碎片翻涌——这是一种在乡间野外常见的毒草,乡人唤作“鬼见愁”,汁液有麻痹之效,过量可致命。
这盆“奄奄一息”,恰恰是它生命力顽强的伪装。
王氏送来的“嫁妆”里,有几匹颜色俗艳、质地粗糙的布料。
苏念初拿起一块靛蓝色的布,指腹摩挲着。
染料刺鼻,显然是劣质货。
她的目光落在梳妆台上那盒劣质、颜色发乌的胭脂上。
接下来的几日,成了王氏和苏念薇展示恶意的舞台。
苏念薇每日必来“探望”,带着精心挑选的“礼物”——有时是几只嗡嗡乱飞、令人烦躁的**(“给姐姐解闷”),有时是馊掉的点心(“姐姐乡下待久了,想必爱吃这个”)。
她得意洋洋地炫耀着王氏为她置办的、真正华贵的嫁妆:流光溢彩的云锦,璀璨夺目的珠钗,还有即将入宫学礼仪的荣耀。
“哎呀,姐姐,你看这东珠,多圆润啊!
可惜,你这辈子都戴不上了呢。”
苏念薇拈起一枚拇指大小的莹白珍珠,在苏念初眼前晃着,笑容天真又恶毒。
苏念初始终低眉顺眼,如同最温顺的木偶,偶尔发出一两声怯懦的回应。
她的沉默,在苏念薇眼中是彻底的认命和卑微,更助长了她的气焰。
而苏念初,则在每一次羞辱的间隙,利用极其有限的时间,悄无声息地做着准备。
她用铜簪尖锐的尾部,小心地刮取“鬼见愁”叶片边缘渗出的、近乎无色的汁液,收集在一个洗净晾干的小瓷瓶里。
汁液量极少,却带着令人心悸的麻痹感。
那几匹劣质布料,被她拆下不起眼的缝边线。
靛蓝色的布,被她用铜簪蘸着清水,一点点刮下染料粉末,收集在另一个小纸包里。
乌黑的胭脂,也被刮下薄薄一层。
张妈妈趾高气扬地送来一个“教导规矩”的老嬷嬷。
老嬷嬷姓钱,面相刻薄,眼神挑剔,一进门就用沾了水的藤条抽打桌面,发出刺耳的“啪啪”声。
“老身是宫里放出来的,最懂规矩!
你这种野蹄子,骨头都得重新捏过!”
钱嬷嬷唾沫横飞,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苏念初脸上,“站首了!
含胸驼背,像什么样子!
走路!
要莲步轻移!
瞧你这步子,跟乡下赶牛似的!
跪下!
给老身行大礼!”
藤条带着风声抽向苏念初的小腿。
苏念初身体微晃,似乎是被吓得站立不稳,脚下却极其巧妙地一错步,藤条擦着她粗糙的裙摆掠过,只带起一阵风。
“嬷嬷息怒!”
苏念初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迅速跪了下去,动作笨拙,“念初愚钝,请嬷嬷教导。”
她低垂的眼帘下,冷光一闪而逝。
钱嬷嬷的“教导”变本加厉。
站姿、坐姿、行走、跪拜、奉茶…每一个动作都被无限放大挑剔,稍有“不合规矩”,藤条便毫不留情地落下。
苏念初身上很快添了几道**辣的红痕。
“哼!
木头疙瘩!
连薇小姐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钱嬷嬷累得气喘吁吁,坐在张妈妈搬来的椅子上,灌了口凉茶,“明日再练!
再练不好,小心你的皮!”
钱嬷嬷和张妈妈离开后,小屋重归死寂。
苏念初慢慢首起身,脸上卑微怯懦的神情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
她挽起袖子,看着手臂和小腿上的红痕,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个装着“鬼见愁”汁液的小瓷瓶,又取了一点靛蓝色染料粉末,混合在碗底残留的一点清水里。
颜色变成一种诡异的深蓝绿色。
她用指尖沾了一点,涂抹在手臂的红痕上。
一股强烈的清凉感伴随着细微的刺痛瞬间覆盖了**辣的痛楚。
有效。
麻痹镇痛。
她又取了一点乌黑的胭脂粉末,小心地撒在张妈妈坐过的椅垫缝隙里。
粉末极细,颜色又与深色的垫子相近,不仔细看难以察觉。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沉下的暮色。
东宫…太子萧珩…那个传闻中的活**。
病弱?
她想起钱嬷嬷提到东宫时,那毫不掩饰的恐惧和厌恶。
暴戾?
克妻?
苏念初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窗棂。
那就看看,是你这**的命硬,还是我这从地狱爬回来的法医,手段更硬。
夜色渐浓,小屋的阴影里,那双清冷的眸子,如同暗夜中蛰伏的兽,静静地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