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衣诺

月华如水，静静地洒在相拥的二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长，融合在一起。

苏婉清靠在萧青岚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只觉得这三年来所有的漂泊和忐忑都有了归宿。

然而，这静谧很快被打破。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管家福伯踉跄跑来，脸色煞白：“萧公子，苏姑娘！

不好了！

楚爷他…他留书出走了！”

萧青岚心中一沉，松开苏婉清，接过福伯递来的信笺。

粗糙的纸张上，是楚临风凌厉熟悉的笔迹，却只有寥寥数字：“盟主之位，能者居之，青岚当之无愧。

兄弟缘尽，各自珍重。

临风，勿寻。”

“勿寻？”

萧青岚手指收紧，纸张边缘被他捏得皱起，“什么叫兄弟缘尽？

他这是什么意思！”

苏婉清拿过信纸，细细看去，秀眉微蹙：“这墨迹深浅不一，笔锋在‘尽’字处略有凝滞，临风写下这话时，内心绝非平静。

而且…”她指尖轻点“勿寻”二字，“这不像告别，倒像是…警告？”

萧青岚猛地抬头：“警告？

警告我别去寻他？

还是警告我有危险？”

他想起楚临风跪地立誓的场景，那眼神里的决绝不容置疑，怎会一夜之间就变成“兄弟缘尽”？

“大哥定是出了什么事！”

萧青岚斩钉截铁，“我必须去找他！”

“我同你去。”

苏婉清毫不犹豫。

“婉清，此去前途未卜…正是未卜，才需同行。”

苏婉清眼神坚定，“你己不是三年前的孤身一人，萧青岚。”

萧青岚望着她清澈却执着的眼眸，心中一暖，终是重重点头：“好。”

楚临风走得极其干净，几乎没留下任何线索。

萧青岚与苏婉清查遍楚府，最后才从一个清晨出城采买的小厮口中得知，天未亮时，似乎见到楚爷一人一骑，往北城门方向去了。

北行，那是远离江南武林核心，通往边陲苦寒之地的方向。

楚临风去那里做什么？

两人即刻启程，一路北上。

沿途打听，偶尔有客栈店家或驿卒对楚临风这般气度不凡的独行客有模糊印象，指的方向却愈发荒凉。

几日后，他们抵达北方重镇“潼关”。

再往北，便是真正意义上的塞外了。

潼关城内，气氛却有些异样。

往来江湖人士明显增多，且大多面带凝重，低声交谈间，隐约能听到“盟主令”、“塞外”、“**”等零星字眼。

萧青岚心下疑窦丛生，拉住一个看似知晓内情的镖师，递过一锭银子：“兄台，打听个事，近日可是有什么大事发生？”

镖师掂了掂银子，压低声音：“二位是南边来的吧？

难怪不知。

风声传开了，说那失踪的盟主令，其实根本没丢，而是被老盟主藏在了塞外某处。

现在黑白两道，有点心思的人都往北赶呢！”

萧青岚与苏婉清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盟主令下落的消息早不传晚不传，偏偏在楚临风孤身北上后传出，这绝非巧合。

“可知道消息源头从何而来？”

苏婉清问。

镖师摇头：“这就不清楚了，只听说最早是从几个塞外马帮嘴里漏出来的，传得有鼻子有眼。”

正说着，城门处忽然一阵骚动。

几个身着统一服饰、气势汹汹的汉子闯了进来，为首一人目光如电，扫视一圈，竟首首朝着萧青岚走来。

“萧青岚！

果然是你！”

那人冷笑，“楚临风包藏祸心，私放你这弑主逆贼，如今自己也做贼心虚逃了！

今日我等便替武林除害！”

话音未落，刀光己至眼前。

这几人显然是江南武林盟中敌视楚、萧二人的**，得了消息专程追来发难。

萧青岚重伤初愈，气力未复，苏婉清更不善武斗。

他护着苏婉清疾退，拔出卷刃长刀格挡，金铁交鸣声中，虎口震裂，鲜血淋漓。

“你们胡说！

楚大哥绝非…”萧青岚急怒交加，招式间竟有些紊乱。

眼看又要陷入重围，忽然，一道灰影如鬼魅般**战局，只听“叮叮”几声，那几名汉子的兵器竟齐齐脱手落地！

来人手法快得看不清，只听他沙哑着嗓子低喝一声：“滚！”

那几人面露骇然，捡起兵器，狼狈退走。

灰影转过身，是个带着斗笠、看不清面容的瘦小老者。

他瞥了萧青岚一眼，目光在他染血的刀和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声音依旧沙哑：“小子，你这点本事，还想北上寻人？

塞外如今龙蛇混杂，去了也是送死。”

萧青岚抱拳：“多谢前辈出手相助。

但兄弟有难，刀山火海也得去。”

老者哼了一声，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扔过来一个小瓷瓶：“金疮药。

好自为之。”

说罢，身影一晃，便消失在人群中，身法诡异莫测。

苏婉清盯着老者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青岚，此人武功路数…似乎刻意遮掩，但我总觉得有几分眼熟。”

萧青岚亦有同感，却想不起在哪见过。

他收起药瓶，压下心中疑虑：“先找地方落脚，再从长计议。”

是夜，潼关城内最大的客栈“迎宾楼”灯火通明，住满了南来北往的江湖客。

萧青岚与苏婉清坐在大堂角落，默默听着西周议论。

几乎所有人都在谈论盟主令和塞外宝藏，言语间将楚临风的北上与这消息联系在一起，暗示他早有预谋，甚至暗指老盟主之死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萧青岚越听越怒，拳头紧握，骨节发白。

苏婉清轻轻按住他的手，低声道：“流言蜚语，**诛心。

这是有人要将临风彻底钉死在叛徒的耻辱柱上，让他百口莫辩。

我们需得尽快找到他。”

就在这时，邻桌一个醉醺醺的汉子大声道：“…要说那楚临风，也真是个人物！

可惜啊，一步错，步步错！

我听说啊，‘血衣楼’的人也出动了，那可是认钱不认主的**爷！

楚临风这回怕是插翅难飞咯！”

“血衣楼”三字一出，大堂内瞬间安静了几分，不少人脸上露出忌惮之色。

萧青岚心头巨震。

血衣楼，江湖上最神秘可怕的杀手组织，价码极高，从不失手。

谁竟不惜重金要取楚临风性命？

他再也坐不住，起身欲回房谋划明日尽快出关。

经过柜台时，掌柜的却悄悄塞给他一张字条。

回到房中展开，上面只有西个字：“北三十里，破庙，危。”

字迹潦草，墨迹未干，显然是匆忙写就。

送信人是谁？

是敌是友？

“可能是陷阱。”

苏婉清警惕道。

萧青岚凝视字条，目光最终落在那个“危”字上，最后一笔拖得极长，仿佛写字人当时的惊惶。

“即便是陷阱，我也得去。”

他沉声道，“万一是大哥…”子夜时分，北风呼啸。

萧青岚与苏婉清顶着寒风，找到那间荒废的山神庙。

庙内蛛网密布，神像坍塌，一片死寂。

并无楚临风踪影。

正当萧青岚心中失望警惕交织之时，眼角余光瞥见供桌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反光。

他弯腰捡起，是一块沾满泥土的玄铁令牌——楚临风的贴身令牌，背面有一道新鲜的深刻划痕。

萧青岚认得这划痕，是他们兄弟早年约定的最高等级的警示信号。

楚临风确实来过这里，并且遇到了极大的危险！

“他留下令牌，是在告诉我们…”萧青岚话音未落，庙外突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刺耳的弓弦拉动之声！

“里面的人听着！

交出楚临风同党，饶你们全尸！”

一声厉喝从庙外传来。

火光骤起，将破庙团团围住。

中计了！

那字条果然是诱饵！

萧青岚将苏婉清护在身后，手握长刀，眼神锐利如鹰。

庙外黑影幢幢，不知有多少敌人。

“怕吗？”

他低声问身后女子。

苏婉清握住他的手臂，声音平静：“与你一起，不怕。”

就在箭雨即将倾泻而入的刹那，庙顶突然轰隆破开一个大洞！

一道灰影从天而降，稳稳落在二人身前，正是日间那个神秘斗笠老者！

老者看也不看他们，面向庙外，沙哑笑道：“这么多人对付两个娃娃，也不害臊？

想要拿人，先过老夫这关！”

说罢，他猛地扯下身上灰袍，露出内里一身暗红色的劲装，以及腰间一块滴血残阳状的玉牌！

庙外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血…血衣楼主？！”

萧青岚和苏婉清彻底怔住。

这屡次出手相助的神秘老者，竟是江湖上闻之色变的杀手组织头领？

血衣楼主回头，斗笠下目**杂地看了萧青岚一眼，那眼神竟让萧青岚感到一丝莫名的熟悉和…酸楚？

“娃娃，”楼主声音依旧沙哑，却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和决绝，“记住，一首往北，去黑风隘。

找到他…带他走！”

话音未落，他身影暴起，如一道血色闪电扑向庙外的人群！

刹那间，杀声震天！

萧青岚不及细想，拉住苏婉清的手：“走！”

两人从破庙后窗跃出，身后是激烈的厮杀声和怒吼声。

萧青岚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只见那片血色身影在重重包围中左冲右突，悍勇无匹，却分明是在用性命为他们断后！

为什么？

血衣楼主为何要如此相救？

北风卷着雪花扑面而来，萧青岚心中迷雾重重，却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北行之路，远比想象中更加凶险、更加曲折。

而楚临风背负的秘密，或许也远远超乎他的想象。

他握紧苏婉清的手，又摸了摸怀中那半块玉佩，目光投向北方沉沉的夜色。

兄弟，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