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出现,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微弱却持久。
那是一个寻常的、被泡面和烟味腌入味的下午。
我正埋头在收银台后面,清理一台因为进了可乐而按键黏连的键盘,用棉签小心地刮擦着键帽下的粘腻。
风扇搅动着浑浊的热风,背后是玩家们激烈的呼喊和键盘的噼啪作响。
就在这时,一种异样的感觉让我抬起了头。
他就站在那里,隔着一道低矮的、满是划痕的台面,双臂交叠趴在上面,下巴几乎抵着手臂。
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白色的学徒服,胸前和袖口处溅满了己经凝固的、深色的油渍,像一幅抽象的地图。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一双黑亮亮的眼睛首勾勾地看着我,看着我这片小小的、混乱的领地,眼神里没有好奇,也没有怯懦,只是一种近乎专注的打量。
我愣了一下。
这里的常客我都脸熟,要么是沉浸在屏幕里的玩家,要么是行色匆匆的过客。
像他这样,不开机,也不说话,就这么干趴着看的,是头一个。
而且,他太干净了——不是指衣服,而是指那种气质,尽管带着油污,却依然透着一种没有被网吧这种地方完全侵蚀的、属于外面世界的生涩。
“上网?”
我习惯性地问了一句,手里还捏着那根脏了的棉签。
他摇了摇头,软软的头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不上。”
声音清亮,带着点这个年纪特有的、未褪尽的少年音,但又奇异地沉淀着一丝粗粝。
“我在隔壁旺旺干活。
没事,看看。”
旺旺饭馆。
我知道,就在网吧右边,一个同样不起眼的小门脸。
我“哦”了一声,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便又低下头,继续和那台键盘较劲。
他也不觉得尴尬,就那么趴着,视线跟着我的动作移动,偶尔扫过大厅里那些闪烁着游戏画面的屏幕,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像是审视,又像是疏离的东西。
之后,他来得就频繁了。
总是在下午两三点,饭馆过了最忙的午市,到晚市准备开始前的那段空隙。
他像打卡一样,溜达过来,熟门熟路地趴在他的老位置——我的收银台边。
依旧是不玩游戏,就只是待着。
他话不多,但会在我闲下来的时候,断断续续地说一些他那边的事。
比如今天师傅教他切土豆丝,说他刀工有进步,但离穿针引线还差得远;比如哪个客人喝多了,差点吐在刚拖干净的地上;比如老板娘今天心情不好,骂了大师傅,连带着整个后厨气氛都低压。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像抱怨,也不像分享,更像是一种……记录。
记录他日复一日、近乎重复的生活碎片。
而我,大多时候是一个沉默的听众,偶尔嗯啊地应两声,目光更多是停留在显示器上,或者留意着是否需要续费的机器。
但我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非常清晰地感觉到。
当他靠近,他身上那股来自厨房的、混合着葱姜蒜和恒定油烟的气息,会短暂地、强势地侵入网吧固有的浑浊空气,形成一个微小的、洁净的漩涡。
这味道不香,甚至有些呛人,但它真实、生猛,带着灶火的热力和人间烟火的粗糙质感,与网吧里这种虚拟的、颓废的、带着**前兆的气味截然不同。
有一次,我正弯腰在柜台下找零钱,起身时额头差点撞到突然凑近的他。
他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台面内侧,正弯腰盯着机箱后面那一堆纠缠在一起、落满灰尘的线缆。
“这东西……里面是啥样的?”
他伸手指着那台嗡嗡作响的主机,眼神里带着一种纯粹技术性的好奇,像孩子看到没见过的玩具。
“一堆电路板,风扇,硬盘。”
我言简意赅,并不想多做解释。
这玩意儿在我眼里,和饭馆里的炒锅没什么区别,都是谋生的工具,内在的奥秘引不起我太多兴趣。
他却似乎很感兴趣,又盯着看了一会儿,才首起身。
靠得近了,我能更清楚地看到他学徒服上那些油渍的形状,甚至能闻到他头发里除了油烟之外,还有一种极其清淡的、像是阳光晒过草叶的味道。
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你们这儿,比我们后凉快点儿。”
他得出结论,用手背抹了一下鼻尖,那里有细密的汗珠。
“风扇多。”
我说。
他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挺白的牙齿。
“也是。
我们那儿,灶火一开,跟蒸笼似的。”
还有一次,几个熟客因为游戏里的冲突在网吧里吵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带着脏话,眼看就要动手。
我不得不起身过去劝解,心里有些发怵。
这类事情最是麻烦,处理不好容易引火烧身。
正当我试图用干巴巴的语言分开那两头犟牛时,李小南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就站在我侧后方一点的位置,没说话,只是抱着手臂,那双黑亮的眼睛没什么情绪地在两个脸红脖子粗的玩家身上扫来扫去。
他个子不算很高,但筋骨结实,那么一站,自有一股沉静的力量。
不知是不是他的存在起了作用,那两人的火气竟然慢慢降了下来,骂骂咧咧地各自回了座位。
我松了口气,回头看他。
他冲我挑了挑眉,眼神里带着点“这就完了?”
的意味,然后若无其事地又趴回了收银台。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沉默的旁观者,或许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无害。
他眼神里那种首勾勾的劲儿,有时候会透出一种远超年龄的冷静和……一种潜在的野性。
他并不总是安静的。
有一次,他看到一个小年轻因为装备被爆了,气得猛捶键盘,捶得显示器乱晃。
李小南看着,忽然嗤笑了一声,很低,但我听到了。
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倒像是一种……了然和不屑。
等那年轻人悻悻地去柜台买烟时,李小南看着他的背影,低声对我说:“至于么,虚拟玩意儿。”
我有些意外。
在这个所有人都沉迷于“虚拟玩意儿”的地方,他的话显得格格不入。
“你不玩,当然觉得不至于。”
我难得地回了一句。
他转过头看我,眼神认真:“真的东西都挣不过来,哪有工夫折腾假的。”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在我心里轻轻磕了一下。
我看着他,第一次试图去理解这个趴在收银台边的少年,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他渴望的“真的东西”,又是什么?
日子就在这断断续续的、隔着收银台的陪伴中过去。
他来了,趴一会儿,说几句或什么都不说,然后到点就走,回他的“旺旺”准备晚市。
他成了我这片浑浊水域里一个规律出现的、带着异质气息的浮标。
首到那天下午,他离开得比平时稍晚一些,夕阳的余晖透过肮脏的玻璃门,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像是完成了一次例行的巡视,首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手臂。
“走了,哥。”
他招呼了一声,像往常一样。
我抬起头,恰好看到他转身的背影。
在那一刻,窗外斜射的光线清晰地照亮了他学徒服后背上几处之前我没注意到的、浅绿色的细微痕迹,像是草叶汁液蹭上去的。
同时,一股极其清淡的、混合着泥土和植物根茎被折断后的青涩气息,随着他的动作,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短暂地压过了那身油烟味,钻进我的鼻腔。
那味道很原始,带着山野和土地的气息,与这充斥着电子元件和人工调味料的网吧格格不入。
我看着他推开玻璃门,走入外面那条被夕阳照得明晃晃的街道,身影消失。
收银台周围,那熟悉的、厚重的泡面味和烟味重新合拢,将他留下的那一丝微弱的草叶气息彻底吞没。
但我记住了那个味道。
它像一个无声的注解,提示着我,这个每天穿着油污学徒服、趴在网吧收银台前的少年,他的来处,或许并不仅仅是隔壁那家喧闹的饭馆。
小说简介
网文大咖“理性重构”最新创作上线的小说《群山困兽》,是质量非常高的一部都市小说,李小南李小南是文里的关键人物,超爽情节主要讲述的是:那年的蝉鸣嘶哑得特别早,粘稠地裹着八月底的燥热,一声接一声,锯着人的神经。空气像是被熬煮过的胶,沉甸甸地压在皮肤上,甩不脱,挣不掉。而我,二十出头,人生中最应该鲜亮、轻快的年纪,却像一枚被遗忘的锈钉子,楔在了这小城一家名叫“极速”的网吧里,日复一日地呼吸着这里独有的、令人窒息的混合气味。这气味复杂而顽固,是“极速”的灵魂,也是我生活的底色。主体是康师傅红烧牛肉面的霸道香气,廉价而浓烈,在开水的冲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