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债

，裹着江边的寒气，砸在福安里老楼的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拿着石头，一下下砸在苏晚的心上。。，只有客厅角落一盏昏黄的小夜灯亮着，勉强照亮了桌子上的黑白遗像。照片里的周建斌笑得憨厚，是苏晚嫁给他那年拍的，那时候他说，要开个小加工厂，让她和以后的孩子，一辈子不愁吃穿。，他躺在冰冷的江水里，连一句遗言都没留下。留给她的，只有一个五岁、患有先天性哮喘的女儿周念，还有一张80万的***借条。，坐在冰冷的沙发上，后背紧紧贴着墙，像只有这样，才能给自已一点点支撑。念念发着低烧，小脸红得不正常，呼吸里带着细细的喘鸣，小小的身子缩在她怀里，时不时抖一下，嘴里还迷迷糊糊地喊着“妈妈，我怕”。“念念不怕，妈妈在呢。”苏晚把女儿搂得更紧，下巴抵着孩子柔软的头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却不敢掉下来，怕滴在孩子的脸上。。从**找上门，说在江里捞到了周建斌的**，到厂里的工人上门要工资，再到那张从天而降的80万借条，她的天，早就塌了。，娘家父母把她拦在门外，骂她克死了丈夫，还要拖累家里。她翻遍了整个家，所有的***加起来，只有一千二百块钱，连念念的哮喘药，都快买不起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风顺着漏风的窗户缝钻进来，吹得遗像前的白烛晃了晃，烛火忽明忽暗，像随时都会灭。

就在这时，“哐哐哐——”的砸门声，突然炸响在寂静的楼道里。

苏晚的身子瞬间僵住，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冻住了，怀里的念念被吓得猛地一颤，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哮喘瞬间就上来了，小**剧烈地起伏着，嘴唇一下子就紫了。

“开门！周建斌！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别躲在里面当缩头乌龟！”门外传来粗声粗气的叫骂，伴随着更用力的踹门声，老旧的防盗门被踹得哐哐作响，好像下一秒就要被踹开。

是催债的。

苏晚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上气。她死死捂住念念的嘴，怕孩子的哭声惹得外面的人更暴躁，自已却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可她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快到连周建斌的头七，都不肯放过。

“**，不开门是吧？给我踹开！”门外的骂声刚落，就传来“哐”的一声巨响，防盗门的门锁被踹坏了，门应声而开。

四个穿着黑色外套的男人涌了进来，为首的阿虎染着一头扎眼的黄发，嘴里叼着烟，扫了一眼昏暗的屋子，目光落在桌子上的遗像上，嗤笑一声：“哟，还真死了？我还以为是躲在装死呢。”

他身后的几个人哄笑起来，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苏晚，像打量一件货物。

苏晚把念念死死护在怀里，往后缩着，后背紧紧贴在墙上，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你们……你们要干什么？这里是我家，你们出去！”

“干什么？”阿虎往前走了两步，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吐了一口唾沫，“周建斌欠了我们鑫盛金融80万，人死了，账不能烂了。父债子还，夫债妻还，天经地义。怎么，他死了，你就想赖账？”

“我不知道什么借条！”苏晚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建斌他从来没跟我说过借了钱，这钱我不认！你们去找借他钱的人！”

“不认？”阿虎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借条，甩在苏晚面前的桌子上，“****，周建斌签的字，按的手印，还有他的***复印件，你说不认就不认？我告诉你，今天要么还钱，要么，我们就把这房子收了，你带着这个小崽子，滚到大街上去！”

苏晚看着那张借条上，周建斌熟悉的签名，眼前一阵阵发黑。她认得那字，是周建斌的，可她真的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借了这么大一笔钱。

她想起来了，出事前半个月，周建斌天天唉声叹气，说厂里的货款收不回来，****不开，说他发小赵坤会帮他想办法。她那时候只顾着照顾生病的念念，没多问，没想到，他竟然借了***。“我真的没钱……”苏晚的声音带着哭腔，看着眼前的几个人，卑微地弯下了腰，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建斌他刚走，后事都是借钱办的，我手里真的一分钱都拿不出来，还有个生病的孩子要养，求求你们，宽限我几天，求求你们了……”

“宽限？”阿虎上前一步，一把揪住苏晚的头发，把她的头狠狠往上抬，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我们是开放贷公司的，不是开慈善堂的！没钱是吧？没钱就用身子抵！我看你长得还有几分姿色，陪我们哥几个玩玩，说不定能给你免点利息！”

怀里的念念看到妈妈被欺负，哭得撕心裂肺，喘得更厉害了，小小的手抓着阿虎的胳膊，用尽力气咬了一口。

“**，小**还敢咬人！”阿虎吃痛，松开苏晚的头发，扬手就要往念念身上打。

苏晚瞬间红了眼，疯了一样扑过去抱住念念，用自已的后背挡住那只落下来的手，嘴里喊着“别碰我的孩子！要打打我！”

就在那只手快要落到苏晚背上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一道冷硬低沉的男声，像淬了冰，瞬间让喧闹的屋子安静了下来。

“住手。”

苏晚浑身一僵，顺着声音看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身高将近一米九，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和雨水，肩背宽挺，站在那里，像一座沉在阴影里的山。他的眉骨到颧骨有一道浅浅的旧疤，让本就冷硬的轮廓更添了几分戾气，一双眼睛黑沉沉的，扫过屋里的几个人，带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是陆峥。

阿虎看到他，瞬间就怂了，扬着的手讪讪地放了下来，陪着笑：“峥哥，你怎么来了？这点小事，我们几个就能搞定。”

陆峥没理他，目光落在缩在墙角，抱着孩子浑身发抖的苏晚身上。她的头发被揪得乱糟糟的，脸上全是眼泪，嘴唇咬得通红，眼睛里全是恐惧和绝望，却还是死死护着怀里的孩子，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幼兽，拼了命也要护住自已的崽。

他的喉结动了动，眼底的戾气沉了沉，转头看向阿虎，声音冷得能冻死人：“谁让你们动手的？”

“峥哥，这娘们不肯还钱，还护着小崽子咬人……”阿虎还想辩解。

“我问你，谁让你们动手的。”陆峥打断他，语气没有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阿虎瞬间闭了嘴，低着头不敢说话了。

陆峥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被踹坏的门锁、扔在地上的杂物，还有桌子上的遗像，最后落回苏晚身上，声音依旧冷硬，却没有了刚才的戾气：“周建斌欠的80万，本金，分十二个月还清，每月十五号还款。利息停了，不用还。”

苏晚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她抬头看着眼前的男人，眼里满是茫然。她见过太多催债的人，个个都是恨不得扒了她的皮，利滚利滚得她喘不上气，从来没有人，会主动给她停了利息，还给她分十二个月的还款期限。

“峥哥！这不行啊！坤哥说了，这笔钱要连本带利三个月收回来……”阿虎急了，脱口而出。

陆峥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坤哥那边，我去说。这个单子，从今天起，我接手。”

阿虎不敢再说话了。鑫盛金融里，谁都知道，陆峥是催债部的负责人，手段狠，能力强，赵坤最倚重他，他说的话，没人敢反驳。

陆峥再没看其他人，目光重新落回苏晚身上，留下一句“按时还款，别耍花样”，就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脚步顿了顿，背对着屋里，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板没拆封的儿童退烧药，还有一支儿童用的沙丁胺醇气雾剂，轻轻放在了鞋架上，没回头，带着几个手下走了。

防盗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和喧嚣。

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念念压抑的喘息声，还有苏晚控制不住的抽泣声。

她慢慢松开怀里渐渐平复呼吸的孩子，看着鞋架上的退烧药和平喘药，又看了看桌子上那张借条，再看向紧闭的房门，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可刚才那个男人站过的地方，好像还留着一丝淡淡的**味。和外面刺骨的寒气不一样，那点味道，竟然让她濒临崩溃的神经，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弛。

她抱着怀里的念念，看着丈夫的遗像，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她不知道，这个声名在外的催债人，为什么会突然帮她。她只知道，在这个丈夫头七的雨夜，在她被逼到绝路、连死都不敢死的时候，这个素不相识的男人，给了她一丝微乎其微的、活下去的可能。

而她更不知道，这场始于债务的相遇，会彻底改写她和这个男人，往后的一生。